民国十七年,农历二月。
上海的春,是掺着沙子的。
苏清和搬到了闸北。
这里不是租界,没有红头阿三,也没有霓虹灯。
只有密密麻麻的弄堂,和弄堂里,永远晒不干的衣裳。
他换了一份工作。
在一家小印刷厂里,做校对。
工钱很少,但足够他和林晚晴,像两个普通人一样,活着。
“大少爷。”
林晚晴端着一盆洗衣水,从灶披间里走出来。
她比在法租界时,更黑了,也更结实了。
那件藏青色的棉布衫,洗得发白,袖口打了好几个补丁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苏清和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份刚校完的稿子。
纸上,是商务印书馆的新书预告。
书名是《三民主义》。
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林晚晴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大少爷……”
林晚晴怯生生地开口,“今天,我出去买米。
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苏清和没抬头。
只是手指,轻轻着纸页的边缘。
边缘很薄,像刀锋。
“他们说……陆承煜,死了。”
陆承煜。
这三个字,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苏清和的神经上。
不疼。
只是麻。
“怎么死的。”
苏清和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说是……”
林晚晴咬着嘴唇,声音发颤,“说是被乱党刺杀的,在火车站,一枪毙命。
还有人说……说是被自己人灭口的。
因为,因为他手里,有太多人的把柄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,是闸北灰蒙蒙的天。
天很低,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一样。
他没有问,是谁杀的陆承煜。
也不需要问。
这世道,杀人不需要理由。
尤其是杀一个,己经没用了的走狗。
“还有……”
林晚晴的声音,更低了。
“他们还说,杀陆承煜的人,是苏清砚。
说他在南京,立了大功。
现在,是警备司令部的,什么……什么稽查大队长了。”
苏清砚。
这三个字,像一道闪电,劈进苏清和混沌的大脑。
他想起去年秋天,在西马路茶馆里,苏清砚那张疯狂的脸。
想起他烧掉的账本。
想起他摔门而去时,那句“你今日不仁,他日我必不义”。
原来,这就是“义”。
投靠新主,杀掉旧主。
然后,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,像个英雄。
“大少爷,我们……”
林晚晴看着他,眼里全是恐惧,“我们要不要,再搬一次家?”
苏清和没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张破旧的桌子前。
桌上,放着一把剪刀。
是校对稿子用的。
剪刀很旧,但刀口,依然锋利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刀锋。
冰凉,刺骨。
像极了沈知晚跳井那天,井水的温度。
“不用搬了。”
苏清和开口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这次,是他来找我。”
……
几天后。
苏清和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从南京寄来的。
信封很考究,印着“国民革命军警备司令部”的字样。
信很短。
只有几行字:
“哥:
陆承煜死了。
死得像个癞皮狗。
你当年不敢做的事,我替你做了。
现在,苏家在南京,有了立足之地。
你若是识相,就带着那个丫头,滚出上海。
闸北这种下九流的地方,不是你该待的。
也别想着报仇。
你现在这条命,是我赏的。
清砚。”
信纸很硬,边缘割手。
苏清和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他没有愤怒。
也没有恐惧。
只是觉得,很累。
累到连呼吸,都觉得是一件极其耗费力气的事情。
他把信纸,轻轻放在桌上。
没有烧。
也没有扔。
就那样,静静地,放在那里。
像一块墓碑。
一块,埋葬了他们兄弟之情的墓碑。
……
“大少爷。”
林晚晴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件洗好的衬衫。
“您的衣服,补好了。
还有……门口,有人找您。”
苏清和猛地抬起头。
“谁。”
“一个……”
林晚晴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,“一个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的男人。
他说,他叫……陈延年。”
陈延年。
这三个字,像一颗炸弹,在苏清和耳边炸响。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陈延年。
他在英国留学时的同学。
那个和他一起,讨论劳工权益,讨论实业救国,讨论要让这个国家,变得更好的同窗。
他不是……
他不是己经在广州,被杀了么?
苏清和一步步,走出房门。
走到那间狭小的客堂间。
一个男人,正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。
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,身形消瘦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
那张脸,比当年在英国时,更瘦了。
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亮得像两团火,两团,在这黑暗的世道里,不肯熄灭的火。
本章 第28章 故人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《烟锁故梦》。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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