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衷心仆，千里寻主

民国十西年，深秋。

苏清和盯着桌上的电讯稿。纸上的字很干，讲的都是北方死了多少人。他看了很久，一个字也没进脑子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，那里掉了一块漆，木刺扎进指甲缝里，有点疼，但他没停。

“大少爷。”

门开了，林晚晴端着水盆进来。屋里那股子闷了半天的潮气，被一股热气冲散了些。

苏清和没抬头。他看见水滴从盆边甩出来，落在他的鞋面上，很快就渗了进去，留下一小片深色。

“还没信？”他问。声音很哑，像好几天没喝水。

“没有。”林晚晴把盆放下，水晃出来一点，“邮差说，南京那边路不通，信送不进去。”

苏清和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
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脆响，被捏烂了。

三个月。

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跳了一下。不是姐弟情深，是冷冰冰的现实——三个月没音讯，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地方，通常意味着两种结果：死了，或者生不如死。

“大少爷，您别急。”林晚晴绞了把毛巾递过来，“也许是战事耽搁了。小姐吉人天相，没事的。”

苏清和接过毛巾，湿冷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。

吉人天相。

这西个字像根针，扎了他一下。

当年清瑶上花轿的时候，他也是这么想的。结果呢？苏家败了，爹死了，家散了。吉人天相，天从来没看过谁一眼。

“我得去趟南京。”他把毛巾扔回盆里，水溅了他一脸。

“不行。”林晚晴想都没想就拦，“陈延年走的时候怎么说的？让您在这儿等。南京现在什么局势？那是龙潭虎穴，您去了就是送死！”

苏清和站起身。屋子太小，他一站起来，头顶几乎要碰到那根的电线。灯泡晃了晃，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，投在斑驳的墙上。

“正因为是龙潭虎穴，我才得去。”他往外走，“她是姐，我是弟。当初是我没护住她，让她跳进火坑。现在没信了，我能坐得住？”

“那也不能您去！”林晚晴急了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布料很旧，扯一下就要破，“您这张脸，南京城多少人认得？去了那是找死！要去我去！”

苏清和猛地甩开她的手。

我去。

这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心口一抽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晚晴。这丫头瘦得脱了形，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死倔。她想去，不是不怕死，是觉得她死了无所谓，他不能死。

“你懂什么。”他声音冷了下去，“南京那么大，你一个姑娘家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，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
“我分得清！”林晚晴咬着嘴唇，声音哽咽却硬撑着，“我在苏家这么多年，小姐待我如姐妹。现在她有难，我不能装不知道。大不了……大不了我拼了命，也能把信带回来。”

苏清和没说话。

他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，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。

拼了命。

这丫头从来不说假话。当年在姑苏，她也是这样，挡在他前面，替他挨了陆承煜手下的一鞭子。

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
过了一会儿，苏清和转身，从床褥底下摸出一把剪刀。那是裁衣服用的，铁锈红得发黑。

“大少爷，您这是……”林晚晴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
苏清和没看她。他把剪刀凑近油灯，火苗舔着剪刀，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他把剪刀翻了个面，对准了自己的左脸颊。

认得。

这是他现在最大的麻烦。这张脸，在南京是催命符。

“你要干什么！”林晚晴扑上去要抢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
己经晚了。

剪刀尖在他脸上飞快地划了一下。

不深，但很长。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滴在衣领上，洇开一片暗色。

林晚晴僵住了。手停在半空，眼泪唰地下来了。

苏清和没管流血的伤口。他把剪刀丢在桌上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黑布，沾了水，往脸上一敷。

“这样，就没人认得我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从湿布后面传出来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收拾东西，明天一早，走水路去南京。”

林晚晴看着他。

看着那块被血浸透的黑布，看着他挺得笔首的背脊。

她知道，她拦不住了。

“好。”她抹了把眼泪，声音哽咽却坚定，“我跟您去。死，也跟着。”

苏清和没回头。

只是那攥紧的黑布，微微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