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意难平，祸端生

苏清和被关了三天。

那间厢房门窗紧闭，像个闷罐子，把他整个人闷在里头。外头的雨声、咳嗽声、下人走路的脚步声，隔着一层木头传进来，虚虚实实，听得人心头发慌。他不吃不喝，就坐在窗边，从天亮坐到天黑，再从天黑坐到天亮。

脑子里反反复复，都是沈知晚那双受惊的眼睛，和她颈间那一道没藏好的印子。

他以为三年归来，能护着她，能撑起家，能把苏家带上新路。

到头来，连自己都被困住，动弹不得。

第西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就有人来开了门，说是老爷请他去城外茶楼。

不是府里，不是书房，是城外最高的那间茶楼，露台，风大，西下无人。

苏清和到的时候，苏老爷子己经站在那儿了。

没穿往日的长衫，没拿那串捻了半辈子的佛珠，只一件黑布短褂，人看着老了十岁不止，背都塌了。

风呜呜地吹，把老爷子的头发吹得乱飘。

楼下的姑苏城浸在雾里，像一座快要沉下去的坟。

“爹。”苏清和开口，嗓子干得发疼。

老爷子没回头，声音轻飘飘的，像风一吹就散：“你知道人到绝路，是什么样子吗？”

苏清和没说话。

“会变成畜生。”老爷子慢慢说，“为了活，什么都能卖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递过去。

不是庚帖，是一张近乎卖身的契书。

“陆承煜给了两条路。”

“第一条，苏家所有作坊、铺面、生丝渠道，全送给他。”

“第二条，你过继去陆家，改名换姓，给他当副官，上前线送死。”

苏清和捏着那张纸，指尖冰凉。

他忽然觉得可笑。

他学了三年实业，学了怎么救国兴家，最后换来的，竟是二选一的死路。

“我没选。”老爷子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得满脸皱纹都在抖，“我跟他说，我苏振国，死也不卖儿子。”

苏清和猛地抬头，心口一酸。

有那么一瞬，他几乎要信，父亲还是当年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。

可下一秒，老爷子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。

“陆承煜说，不选也行。”

“他就把沈知晚，扒光了吊在城门上，晒成干。”

轰的一声。

苏清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浑身的血，一瞬间冻住。

他终于明白，这不是逼苏家，是逼他。

逼他亲手，把自己最在意的东西，一样样碾碎。

“所以，你选了第三条。”苏清和声音发颤。

老爷子没说话，又掏出一张红纸。

大红，烫金，写着张家。

“张家做军火。女儿腿有残疾，但她哥，是陆承煜手下的团长。”

“你娶她。张家能挡一挡，知晚就能多活几天。”

红纸烫得手心发疼。

红得像血，像沈知晚哭红的眼，像她万一真出事，满地的血色。

“爹，你这是让我去死。”苏清和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
“是。”老爷子答得干脆，“死那个想救国的苏清和，活下来，当苏家的长子。”

“你今晚去沈家，跟她断干净。让她死心。”

“不然，陆承煜现在就去抓人。”

苏清和站在风里，浑身发冷。

他没得选。

一点都没有。

黄昏时，他去了沈府。

院子被砸得一片狼藉，花盆碎了，琴断了，树折了，满地狼藉，像被洗劫过一遍。

沈知晚就坐在那堆废墟里，怀里抱着断成两截的琴。

脸上有淤青，嘴角有血痕，可看见他进来，她还是笑了。

笑得那么轻，那么亮，像绝境里最后一点光。

“清和哥，我就知道，你会来救我。”

苏清和站在门口，心像被一刀刀凌迟。

他多想伸手抱住她，说对不起，说我带你走，说我拼了命也护你。

可他不能。

他一步步走过去，脚步重得像踩在刀尖。

“知晚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
沈知晚脸上的笑，一点点僵住。

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我明天，要和张家小姐定亲了。”

啪嗒。

她怀里的断琴掉在地上。

琴弦崩断的声音，刺耳得像心碎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她怔怔地看着他，像听不懂。

“我说，我要娶别人了。”苏清和逼着自己，把最狠的话说出口，“沈知晚，你别做梦了。我从来没爱过你，以前不过是逗你玩。”

每一个字，都在捅自己。

沈知晚没哭，只是死死瞪着他，眼睛红得吓人。

很久，她才哑着嗓子，一字一顿：

“苏清和，你不得好死。”

苏清和站起身，背对着她，一滴泪砸在地上，碎得彻底。

“我这辈子，己经死了。”

他转身就走，没有回头。

一次都没有。

门外雨又下了，冰冷刺骨。

怀里的庚帖被雨水打湿，墨迹晕开，像一团化不开的血。

从今天起，姑苏城里，再也没有那个会为她放风筝、为她挡雨、为她心动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