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船头,脸上的纱布贴了一层又一层,最外面那层己经被血和脓浸透,硬了,像一块干涸的泥巴。伤口痒,不是挠一挠就能好的那种痒,是肉在里面长,要把那道疤给顶破。我没去碰,只是看着江水。
水很浑,黄得像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泥塘。上面漂着烂菜叶子、死鸡,还有一个不知道淹死了几天的猫,肚子鼓得老大,随着波浪一沉一浮。我盯着那只猫,看了很久。它以前肯定也在岸上跑,有人摸它,给它吃的。现在它什么都不知道了,就那么漂着,去哪儿也不知道。
林晚晴在舱里收拾东西。就一个小包袱,几件换洗的衣服。船猛地一晃,大概是撞上了水下的什么东西,包袱滑到了地上。我听见她“哎呀”了一声,赶紧蹲下去捡。她的手指头大概很白,因为我听见她捡东西的时候,指甲刮在木板上,发出那种细碎的、让人牙酸的声音。
“吃东西。”她把两个干粮递到我面前。
我接过来。这东西硬得像石头,表面坑坑洼洼的。我放到嘴边咬了一口,牙床震得发麻,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,像是在嚼一块发霉的木头。我想起逃出姑苏那天,清砚饿得哭,我把最后半块饼给了他。我自己饿了三天,就扒树皮吃。树皮也是这么硬,咽下去的时候,嗓子眼像被刀割一样。
“还得走几天?”我问。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“三西天。”她看着江面,“要是没耽搁。”
耽搁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世道,不耽搁就是运气。能活着靠岸,就算老天爷赏脸了。我想起爹临死前,眼睛睁得老大,死死攥着我的手。他说:“清和,苏家的根,断不了。你活着,根就在。”他的手很凉,攥得我骨头疼。现在他死了,根在哪儿呢?我活着,可根烂了。
船开了。马达突突地响,震得我脚底板发麻。江水被船头劈开,向两边翻滚,泛着白沫,然后又合上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我靠在栏杆上,铁是凉的。我的手很大,指节分明,攥得很紧。我怕一松手,自己也掉下去,像那只猫一样漂走。
林晚晴走到我旁边。她没说话,也看着江水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遮住了半张脸。
船过了一个闸口。水流一下子急了,船身晃得厉害,像是要散架。我伸手,一把抓住了栏杆。指节因为用力,泛出青白色。
“大少爷,”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,“你冷不冷。”
我不冷。一点感觉都没有。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,但我没躲。疼也是应该的。我想起小时候,清瑶带我和清砚在河边玩。清砚小,脚一滑,差点掉下去。我一把拽住他,手也被划了一道口子。清瑶吓哭了,抓着我的手,说以后要给我绣个帕子赔罪。
帕子没见着。清瑶也没了。
我眨了眨眼。江风灌进眼睛里,酸得厉害。
“大少爷?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我松开栏杆。手心里全是汗,冰凉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以前拿笔,打算盘,现在只会攥紧东西,攥得指节发白。这双手挺没用的,连自己的姐姐都护不住。
船继续往前开。天色渐渐亮了。江面上起了薄雾,远处的景物都模模糊糊的。有个打鱼的老人,划着一叶扁舟,在雾里若隐若现。他没看我们,只是盯着水面,等着鱼上钩。
我忽然觉得累了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头空得厉害,像这江水,一眼望不到底。
我转过身,往舱里走。
林晚晴跟在后面。
舱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灯,挂在横梁上。灯泡晃来晃去,滋滋地响。那声音很细,却像钻子一样,往耳朵里钻。我坐到铺板上。木板很硬,隔着薄薄的裤子,能感觉到那股子硬邦邦的凉气。
“睡会儿吧。”林晚晴轻声说。
我没躺下。我看着舱顶那根的电线。灯泡又晃了一下。
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还是那片江水。黑沉沉的,流不完,也停不下来。我想起了很多年前,也是坐船,不过是乌篷船,在姑苏的河道里。爹坐在船头,教我认水里的鱼。娘在船舱里,给我剥菱角吃。清瑶和清砚在船尾,伸手去捞水里的月亮。那时候的水,是清的,甜的。
现在这水,浑得像一锅粥。
船又晃了一下。我睁开眼。
林晚晴坐在我对面的铺板上,正低头缝补一件衣服。是我的,袖口磨破了。她缝得很慢,针脚很细密。灯光照着她的侧脸,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下巴尖得能戳人。
本章 第30章 水路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《烟锁故梦》。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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