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和没回悦来客栈。
他在街上走。天色暗下来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。光是黄色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层干涸的尿渍。
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还有几块大洋。那是红玫瑰给的脏钱,也是他卖给阿诚的卖命钱。
他走进一家成衣铺。
老板是个胖女人,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,看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苏清和身上的长衫太旧了,旧得看不出料子,也看不出价钱。
“要最好的料子。”苏清和说。
胖女人停住了嗑瓜子的动作。她抬起头,仔细打量了一下苏清和,又看了看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“最好的?”她撇了撇嘴,“最好的可贵着呢。英国毛料,一尺大洋两块。”
苏清和没还价。他把三块大洋拍在柜台上。硬币落在玻璃柜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胖女人眼睛亮了一下。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布料,深灰色的,摸上去很厚实,很挺括。
“这料子好,抗风,也抗雨。”她说着,拿着尺子比划,“您要多长?”
“一套衣服的长度。”苏清和说,“再做一件衬衫,白色的。”
量尺寸的时候,胖女人的皮尺勒得很紧,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他没动,任由那根软尺在他身上游走,像一条冰冷的蛇。
裁缝是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坐在角落里缝补。针脚很密,一针一线,都很扎实。
苏清和看着那根针。
针是铁的,在灯下闪着寒光。他想起了以前在苏家,母亲也是这么坐着,给他和清砚缝衣服。那时候的针,也是这么亮。
“好了。”胖女人记下了尺寸,“三天后来取。”
苏清和没走。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挂在架子上的新衣服。有中山装,有西装,还有长衫。每一件都干干净净,没有血迹,也没有墨臭。
“再买一双皮鞋。”他说。
皮鞋是黑色的,硬牛皮。老板拿出来一双,让他试穿。
鞋很紧,夹得他脚疼。他系鞋带的时候,手指很不灵活,试了好几次才打好那个蝴蝶结。
走出成衣铺,苏清和感觉自己像换了个人。
料子是新的,鞋子是新的,只有这张脸,还是旧的,带着那道丑陋的疤。
他没有回旅馆,而是去了澡堂子。
澡堂子里热气腾腾的,像个蒸笼。里面全是赤裸裸的男人,泡在水池里,大声地说话,大声地笑。
苏清和脱了衣服,走进池子里。
水很烫,烫得皮肤发疼。他坐下去,水淹没到脖子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热水冲刷着身体。那些污垢,那些汗渍,还有那个年轻人阿诚留在他指甲缝里的那一抹黑泥,都被热水泡软了,冲散了。
他洗了很久。
搓澡的师傅过来,拿着一块粗糙的搓澡巾,在他身上死命地搓。皮搓破了,搓出了一道道红印子。苏清和没吭声,只是咬着牙。
泥条一条一条地从他身上掉下来,沉到池底。
洗完澡,他换上新买的白色衬衫。布料贴着皮肤,凉飕飕的,很舒服。他又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高大,挺拔,像个体面的先生。
只有那双眼睛,是死灰色的。
他回到悦来客栈的时候,林晚晴己经收拾好了东西。就那个小包袱,放在床头。她坐在床边,眼睛红肿,显然又哭过了。
看见苏清和进来,她愣住了。
她没认出他。
这个穿着大衣、皮鞋锃亮的男人,是谁?
“大少爷?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苏清和没应声。他把脱下来的那身破烂长衫,连同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,一起卷成一团,扔进了角落里的垃圾桶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法租界。”
苏清和拎起那个小包袱。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他们离开了悦来客栈。那个独眼龙老板靠在柜台后面,看着苏清和的背影,嘴里啧啧称奇,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事。
出了弄堂,苏清和雇了一辆黄包车。
“去霞飞路。”他说。
车夫是个精瘦的小伙子,跑得很快。车轮碾过石子路,颠簸得厉害。苏清和坐在车上,看着两边的街景飞速后退。
他看见那些高楼大厦,看见那些霓虹灯,看见那些穿着旗袍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。
以前,他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类人。现在他知道,他不是。
他只是披着一张人皮的鬼。
到了霞飞路,苏清和付了车钱。
这里很安静,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。树叶很大,遮住了头顶的月光。
他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了。
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,红砖墙,白色的窗框。门口站着两个巡捕,腰里别着枪,看见苏清和这身打扮,敬了个礼。
本章 第37章 灰烬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《烟锁故梦》。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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