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鸿宾楼的一枚子

苏清和在霞飞路住了三天。

这三天，他没出门。他坐在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车流，看着那些穿着时髦的女人走进咖啡馆。她们笑得很开心，牙齿很白。苏清和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，那道肉棱子还在，只是被衣服遮掩了。

第西天，陈延年派人送来了一张请柬。

不是纸质的，是一块绣着暗纹的丝绸。上面只有两个字：鸿宾。

鸿宾楼。上海滩最贵的酒楼。

苏清和换好衣服，下了楼。

林晚晴还在屋里。她现在很安分，像个瓷娃娃，不敢乱动，也不敢多问。苏清和没跟她说话，只把门锁上了。

他步行去了鸿宾楼。

路不远，穿过两条马路就到了。门口停满了汽车，都是黑色的福特和雪佛兰。车里下来的人，穿着貂皮大衣，浑身珠光宝气。

苏清和走进去。

大堂里很吵，人声鼎沸。跑堂的提着壶，在人群中穿梭，嘴里喊着“借光借光”。

他在二楼的一个包厢里找到了陈延年。

包厢很大，装修得金碧辉煌。除了陈延年，还有一个人。

苏清和认识这个人。

李督察长。

那个法国人养的狗。也是那天在废墟里，没去救阿诚的人。

李督察长坐在主位上，挺着个大肚子，手里夹着一根雪茄。看见苏清和进来，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。
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读书人？”李督察长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缭绕，遮住了他那张油腻的脸，“看着也不怎么样嘛。”

“人是铁，饭是钢。”陈延年淡淡地说，“李督察，吃饭。”

菜上来了。

全是硬菜。红烧熊掌，清蒸鲥鱼，还有一碗炖了三个时辰的鸡汤。香气扑鼻，但在苏清和鼻子里，这味道和交易所里的汗臭味没什么区别。

“苏先生。”李督察长用筷子敲了敲碗边，“听说，前几天闸北那事儿，是你递的话？”

苏清和没动筷子。他看着李督察长，看着他那双藏在肥肉褶子里的眼睛。

“是。”苏清和说。

“好胆量。”李督察长笑了，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，“日本人现在正满世界找你呢。你知道他们开价多少要你的人头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五千大洋。”

李督察长伸出五根手指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黄色。

“够买你十条命了。”李督察长把身体往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不过嘛，我这个人，不喜欢日本人。所以，我保你了。”

苏清和没说话。他夹了一筷子鱼，放进嘴里。鱼肉很鲜，入口即化。

“条件呢。”苏清和问。

李督察长哈哈大笑，指着苏清和对陈延年说：“你看，我就说这人聪明。一点就透。”

他收起笑容，眼神变得阴冷起来。

“很简单。”李督察长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，金属盖子开合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，“日本人最近在查一笔军火。那批货，是我吞了。现在，日本人怀疑到了我头上。”

苏清和停下了咀嚼。

“我要你做个饵。”李督察长盯着他，“把那条盯着我的大日本帝国的狼狗，给引出来。引到我的陷阱里去。”

苏清和看着他。

这个胖子，想拿他当诱饵。
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苏清和问。

“因为你是新人。”李督察长说，“因为你没背景。因为那天在废墟里，你敢拿命去赌。日本人恨你，我也信你。”

苏清和放下了筷子。

他看着桌上的那碗鸡汤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，映出他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，冷冰冰的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如果我死了呢。”苏清和问。

“你会死得很惨。”李督察长很诚实，“日本人抓到人，是不会给全尸的。”

苏清和点了点头。

他端起那碗鸡汤，喝了一大口。汤很烫，烫得他的喉咙发疼，一首烫到胃里。

“好。”

他说。

只有一个字。

李督察长笑了，举起酒杯：“爽快！来，喝酒！”

苏清和没碰杯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了窗帘。

楼下的大街上，人来人往。每个人都行色匆匆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。

只有他，像个被扔在棋盘上的棋子。

李督察长要吃车。

陈延年要保帅。

而他自己，只想把这盘棋，搅得天翻地覆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李督察长和陈延年。

“什么时候动手。”苏清和问。

“今晚。”李督察长说，“去交易所。像往常一样去上班。下班的时候，我会让人跟着你。”

苏清和点了点头。

他走出包厢，没有回头。

陈延年也没留他。

走廊里很静，只有苏清和自己的脚步声。

他摸了摸腰间。

剪刀还在。

今晚，或许能用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