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和没回霞飞路。
他沿着苏州河走。水是黑的,看不见底。河面上漂着死猫和烂菜叶,还有几具的尸体,脸朝下,像煮过的馒头。
他去了交易所。
坐在二楼的隔间里,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墨汁在砚台里结了一层皮。他一首在听楼下的声音。下午西点,他看见李督察长的亲信,扮成苦力,蹲在街对面。那人嘴里叼着草根,眼睛像钩子,钩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傍晚六点,下班。
苏清和走出大门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能听到身后那三股脚步声。脚步很轻,像猫,但呼吸声很重,那是野兽的呼吸。
他拐进了那条弄堂。
路被刨开了,堆着黄泥和碎石。空气里有股土腥味,还有一股呛人的涩味。那是生石灰。墙根下摆着几只竹篓,还有一只半满的水桶。
前面走出来三个人。
为首的还是那个日本人。个子不高,很壮,像一块石头。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那张脸扁平,冷硬。
“苏先生。”日本人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皇军想请你喝杯茶。”
苏清和没动。
他没去摸腰间的剪刀。他知道,只要手一动,这三个人就会扑上来。他是个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。拼蛮力,他只有死。
“李督察长让我带个话。”苏清和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篇枯燥的社论。
日本人往前逼近了一步: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苏清和顿了顿,看着对方的眼睛,“你的头,他很喜欢。想挂在办公室里,辟邪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日本人愣住了。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错愕。随即,错愕变成了暴怒。李督察长是法租界的地头蛇,连日本领事馆都要给几分面子。这是打脸。
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,苏清和动了。
他没有往前冲,而是猛地向后一退,袖子一抖。
“噗——”
两把生石灰粉,毫无征兆地迎面泼出。
这是下午他去库房取纸时,顺手抓的。交易所库房潮湿,常年备着石灰防潮。他当时抓在手里,只是为了防身。
惨叫声炸响了。
石灰粉钻进眼睛,那是钻心的疼。两个跟班捂着脸在地上打滚,像被烫熟的虾米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日本人反应极快,闭眼也慢了半拍。飞扬的粉尘还是迷了他的视线。他怒吼一声,凭着感觉,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向苏清和的方向。
苏清和没躲。或者说,他躲不开。
但他也没打算躲。
他迎着刀锋,不退反进。
这动作完全违背常理。日本人以为他会退缩,没想到他敢迎上来。刀尖擦着苏清和的头皮飞过,削断了几根头发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苏清和拔出了腰间那把剪刀。
那是姑苏带来的。剪过绸缎,划过脸皮,被他磨得锋利无比。
他没有刺,也没有砍。
他像握着一支笔,手腕发力,借着前冲的势头,自下而上,精准地扎进了日本人因为怒吼而暴露的咽喉。
“嗤——”
剪刀的尖刺破了气管。
没有鲜血喷涌,只有一股气流伴随着血沫,从破口中嘶嘶地冒出来。
日本人猛地僵住了。
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喘不上气。他瞪着苏清和,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。他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下手会这么黑,这么准。
苏清和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。
他看着日本人软软地倒下去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,像一盏被吹灭的油灯。
他没有停留,也没有补刀。
他猛地抽出剪刀,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泉。他在死者的衣服上擦了擦剪刀上粘稠的血污,重新别回腰间。
弄堂里只剩下两个瞎子在地上打滚的呻吟声,还有那具尸体喉咙里发出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嗬嗬”声。
苏清和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用力过猛导致的脱力。剪刀柄上还沾着血,他的袖口也湿了一大片,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
他忽然觉得,这剪刀比毛笔好用多了。
毛笔写字,只能气人,最多让人羞愤难当。
剪刀杀人,却能保命,能让那些嚣张的、不可一世的敌人,瞬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他走到那两个还在呻吟的瞎子面前。
两人听到脚步声,惊恐地缩成一团。
苏清和没杀他们。杀一个是自卫,杀三个就是灭口。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,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血的手帕,塞进其中一个人的嘴里,然后捡起地上的匕首,扔在另一个人身边。
本章 第39章 石灰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《烟锁故梦》。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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