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门房

苏清和没首接进那栋大楼。

他在街对面站了会儿。风很大，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，像一面破了洞的旗。楼门口进进出出的，都是穿军装或中山装的人，个个步子很快，脸绷得像石头。

他过了马路。

门口站着的卫兵，肩膀上挂着细皮带，看见他这身打扮，立刻横过枪托，挡住了去路。

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！”

枪托撞在苏清和胸口，很硬，隔着厚呢大衣，还是震得他肋骨发麻。他没退，只是看着那个卫兵。那张脸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眼睛里全是没见过血的骄横。

“找人。”苏清和说。

“找谁！”卫兵吼道，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，带着一股子葱蒜味。

“苏清砚。”苏清和报出这个名字。

卫兵的眼神变了。那股骄横瞬间收了起来，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。他上下打量着苏清和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，或者一个疯子。

“等着。”

卫兵进去通报了。

苏清和就站在大门口，背对着风。那两个便衣从街角跟了过来，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像两条沉默的看门狗。他们没动手，也没说话，只是用目光压着他，像千斤顶一样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。

苏清砚出来了。

他没穿军装，穿了一身熨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他走下台阶，皮鞋踩在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哒、咔哒”声。

“哥。”

苏清砚站定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没有靠近。

“你真来了。”苏清砚笑着说，那笑意没到眼底，像贴在脸上的面具，“我还以为，你要在上海滩当你的缩头乌龟，当一辈子。”

苏清和没说话。

他看着这个弟弟。这张脸，还是那张脸，但五官像是被刀削斧劈过，变得陌生、冷硬。只有那双眼睛，还残留着小时候的影子，只是那里面现在烧着的，是毒火。

“苏家的产业，我来接手。”苏清和开口，声音很平，像在念账本。

“产业？”苏清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仰头大笑起来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眼泪都快出来了，“哥，你还没睡醒吧？苏家还有什么产业？早被陆承煜吞干净了，连渣都不剩。”

他笑够了，收起脸，眼神阴冷地看着苏清和。

“你现在，就是个要饭的。还是个胆子挺肥的要饭的，敢跑到我的一亩三分地上来要饭。”

苏清和看着他。

“那支笔呢？”苏清和问，“你在信里说，要我这支笔。”

“笔？”苏清砚凑近了一步，一股子淡淡的雪花膏味扑面而来，掩盖了他身上那股子血腥气，“那支笔，现在是我的了。你写什么，我就看什么。你写谁死，我就让谁死。”

苏清砚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苏清和的脸颊。动作很轻，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，但指尖传来的力道，却冷得像冰。

“哥，你回上海吧。”苏清砚说，“别在这儿碍眼。你要是缺钱花，我赏你。但你要是再出现在南京，或者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
“我就把你那双会写字的爪子，一根一根，剁下来。”

苏清和没动。

他看着苏清砚，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“你不是要接产业。”苏清砚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挥了挥手，像赶一只苍蝇，“你是来送死的。”

“把他轰走。”

苏清砚冷冷地丢下一句。

那两个便衣立刻上前，一边一个，架住了苏清和的胳膊。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，死死地扣住他的关节，疼得他骨头都在咔咔作响。

苏清和没挣扎。

他被架着，一步步拖离了那栋大楼。

路过街角的下水道井口时，苏清和猛地一挣。

他没挣脱，只是借着那股力，把手里的东西，扔进了那黑洞洞的井里。

那是沈知晚留下的那支断掉的银簪。

“噗通”一声轻响。

簪子掉进了污水中，沉了下去，不见了。

便衣松开了手。

苏清和站在路边，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大衣。他没回头去看那栋大楼，也没去看那两个便衣。

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，曾经握笔，握剪刀，沾过血，也沾过灰。

现在，这双手空了。

什么都没了。

他转过身，朝着金陵客栈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走了回去。

风更大了，卷着地上的尘土和废纸，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。

苏清和觉得，自己这辈子，可能就是这样一阵风。

吹过去，什么也留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