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空房

金陵客栈的楼梯，铺着猩红的地毯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死人发胀的肚皮上。苏清和走得很慢，每上一级，都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，又重了一分。

房门虚掩着。
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林晚晴正缩在床角，脸白得像刷过一层石灰。看见他进来，她猛地弹起来，冲到他面前，浑身都在哆嗦。

“大少爷！你、你没事吧？他们没抓你？没打你？”

苏清和没回答。

他走到桌边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，喝进嘴里，却像吞了一口滚烫的炭。他没吞下去，只是含在嘴里，让那股凉意压一压喉咙里的血腥气。

“没事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朽木，“见着了。”

林晚晴松了口气，整个人软了下去，瘫坐在椅子上，眼泪唰地下来了。
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她怯生生地问，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让我们走？”

苏清和没看她。

他走到窗边，拉开了窗帘。

天色己经暗透了。街对面的那栋大楼，亮起了灯。一盏一盏，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，冷冷地盯着这扇窗户。

“他说，我那支笔，现在是他的了。”苏清和说。

“笔？”林晚晴愣住了，“什么笔？”

苏清和没解释。

他看着楼下。那两个便衣还在，像两尊石狮子，守在客栈门口。不远处的阴影里，还有几个黑影在晃动，那是苏清砚的眼线。这座客栈，己经被围得像铁桶一样。

他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
苏清砚以为这是在困住他。

其实，这是苏清和给自己选的坟墓。

“晚晴。”苏清和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“在，大少爷。”

“收拾东西吧。”他说，“明天一早，你回上海。”

林晚晴猛地抬起头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，像两滴要掉不掉的露珠：“回上海？那你呢？”

“我留下。”

“不行！”林晚晴尖叫起来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大少爷，你不能留下！这里就是个狼窝，那个苏清砚是疯子，他会杀了你的！我们走，我们一起走，现在就走！”

她冲过来，死死抓住苏清和的袖子，指甲掐进厚呢大衣里，掐得布料都起了皱。

苏清和没动。

他低头看着那只手。那只手很瘦，青筋暴起，像一只枯死的树枝，死死扒着最后一点希望。

“走不了了。”苏清和说，“门口有人守着。我们一出这客栈，就会被抓回去。”

“那……那我们就待在这儿！哪儿也不去！”林晚晴哭喊着，“只要大少爷你活着，待多久我都愿意！”

苏清和看着她。

看着这张脸。这张脸，从姑苏跟到上海，又从上海跟到南京。上面写满了惊恐，写满了忠诚，也写满了没用的坚持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苏家后院。也是这么个傍晚，林晚晴还是个小丫头，为了给他摘树上的槐花，从梯子上摔下来，胳膊摔骨折了。她没哭，只是咬着嘴唇，说：“大少爷，花给你。”

那时候的她，比现在勇敢。

“晚晴。”苏清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动作很轻，却像一道赦令。

“你听我说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明天早上，你去退房。然后，你就走。别回头，别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。”

“我不！”林晚晴哭得更凶了，“要走一起走！要死一起死！”

“死？”苏清和笑了，那不是一个笑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，“死太容易了。你死了，谁给陈延年报信？谁去告诉上海，我苏清和是怎么没的？”

林晚晴僵住了。

她看着苏清和。看着这张平静得可怕的脸。她忽然明白，大少爷不是要逃，他是要去死。他是要把自己当诱饵，去换她一条生路。

“大少爷……”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，像那只被剪刀捅破喉咙的日本人，“你别这样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
苏清和没再说话。

他走到书桌前，铺开一张信纸。

纸很白，像雪，也像裹尸布。

他提起笔，蘸了墨。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，久到林晚晴的哭声都小了下去，只剩下压抑的抽噎。

然后，他落笔。

写的不是遗书。

是几个字：

“苏清砚，来杀我。”

字很漂亮，筋骨嶙峋，像西把出鞘的刀。

写完，他把信折好，塞进林晚晴的手里。

“明天，交给客栈的账房。”苏清和说，“他会帮你寄出去。寄给南京警备司令部，苏清砚。”

林晚晴攥着那张纸，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
“大少爷，你这是去送死啊……”她哭得跪倒在地，额头磕在地板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苏清和没扶她。

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
大楼里的灯光，一盏一盏地熄灭了。最后，只剩顶楼的一盏，孤零零地亮着，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