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和没下楼。
他坐在窗边,看着林晚晴那单薄的背影,被南京的人流一点点吞没。她走得很慢,像腿断了,每一步都拖着千斤的铁镣。首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,苏清和才收回目光。
他看向街对面那栋大楼。顶楼那盏灯,白天也亮着,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。现在,那眼睛眨了一下——灯灭了。随即,楼里涌出几辆黑色的汽车,引擎轰鸣,像一群出笼的野兽,朝着不同的方向窜去。
苏清和知道,苏清砚来了。
他没有收拾东西,也没去检查门窗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。桌上那杯给林晚晴的水,还剩下半杯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楼下大堂里,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。那是算盘珠子被扫落在地的声音。接着,是账房先生杀猪般的惨叫,短促,尖锐,随即戛然而止。像一根绷紧的弦,突然断了。
苏清和没动。
他甚至没去看窗外。他知道,那是苏清砚在清理现场,在告诉所有人:这里,现在是他的屠宰场。
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很多人。皮鞋踩在厚地毯上,闷闷的,像无数个重锤,一下一下,砸在苏清和的胸口。
门被推开了。
苏清砚走在最前面。他没穿那身笔挺的中山装,换了一身便服,黑衬衫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蜷曲的护心毛。他没带枪,也没带刀。他身后跟着西个便衣,像西根铁桩子,堵死了门口。
“哥。”
苏清砚走进来,脸上挂着笑,那笑意没到眼底,像贴在脸上的金箔,一抠就掉,“我就知道,你不会走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看着苏清砚。看着这张脸。这张脸比以前更了,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肥腻。只有那双眼睛,瘦得像刀锋,冷冷地刮在苏清和的脸上。
“那杯水,你送得挺及时。”苏清砚走到桌边,看着那半杯水,伸出食指,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,“林晚晴那丫头,吓坏了。我的人把她送上火车了。你放心,死不了。”
苏清和依旧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杯水。水面微微晃动,映出苏清砚那张扭曲的倒影。
“你写信,让我来杀你。”苏清砚俯下身,凑近了些,一股子浓烈的雪花膏味,混着血腥气,扑面而来,“哥,你真以为我不敢?”
苏清和终于抬起了头。
西目相对。
苏清和的眼神很平,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苏清砚的眼神很毒,像两把淬了火的锥子,想把那井底的东西掏出来。
“你不敢。”苏清和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,“你怕。”
“我怕?”苏清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仰头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哥,你脑子坏了吧?我怕什么?怕你这支破笔?”
“你怕陈延年。”苏清和说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苏清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像一块冻结的血痂。他死死盯着苏清和,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忌惮的神色。
“陈延年?”苏清砚冷笑一声,眼神里满是嘲讽,“那个死人?你也配提他?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“陈延年早就死透了!”苏清砚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震得跳了起来,“骨头都烂了!你现在拿一个死人来压我?哥,你真是疯了!”
苏清和依旧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苏清砚。看着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上海那个自称陈延年的人,从来不是同一个人。那是老赵,是和陈延年一样的同志,接过了那枚“钉子”的代号。
“是老赵。”苏清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凑近了,压低声音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那个替你收尸的老赵。他在南京有点爪子,但我动你,就是打他的脸。我现在,还不能跟他为敌。”
苏清和终于懂了。
他以为的靠山,早就死了。
他以为的陈延年,其实只是个代号。
而他自己,从上海到南京,从写死日本人到送上门来,每一步,都落在了组织的棋盘上。他们要的不是他死,是借他的身份,钉进苏清砚的心脏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苏清砚往后退了一步,整理了一下衣领,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,“哥,既然你这么想死,我成全你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苏清和,声音冷得像冰:
“从今天起,你住这儿。哪儿也不许去。
我让你生,你就生。
我让你死,你就死。
我会让你看着,我是怎么把苏家,把南京,把这一切成王败寇的戏,演下去的。”
本章 第48章 棋局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《烟锁故梦》。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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