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登记

苏清和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屁股底下垫着一块薄薄的棉垫，早就坐得又硬又凉，像一块冬天放在屋外的石头。他没动，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风从街面上卷过去，把尘土和几片烂叶子刮起来，打在玻璃上，沙沙地响。那声音很干，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着一块旧木板。

桌上的那半杯水，水面结了一层薄皮。他伸出食指，轻轻碰了碰，水纹晃了晃，映出天花板上那块黄褐色的印子。那印子很大，形状像个侧着脸的人头，看久了，又觉得像一块溃烂的伤疤。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发酸，也没看出个究竟。
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他没回头。

脚步声很轻，是布鞋底子踩在厚地毯上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用湿手捂住嘴。来人没说话，只是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桌角。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报纸，边角己经磨毛了，卷起来，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

苏清和没去碰它。他看着那人的手。那双手很瘦，指节粗大，虎口的地方有一层厚茧，是常年握枪或者握锄头磨出来的。指甲剪得很短，缝里还留着一点洗不净的黑泥。

“清和同志。”

声音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像在喊邻居家一个不太熟的人。

苏清和抬起头。面前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，洗得发了白，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。脸很陌生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看着像个走街串巷收账的先生，也像个落魄的教书匠。刚才他进来的时候，苏清和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推的门。

“老赵让我来的。”那人把报纸往他面前推了推，从怀里掏出半截铅笔，很短，头都磨秃了。他在报纸的空白处写字，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地响，那声音很尖，钻得人耳朵疼。“他说，你这步棋，走得险。”

苏清和没接话。他转过头，看向窗外。楼下的那两个便衣还在，像两尊泥塑的菩萨，一动不动地守着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每个人都低着头，缩着脖子，急着赶路，没人往这扇窗户多看一眼。一辆装满了稻草的骡车慢吞吞地过去，干草屑子被风一吹，飘得满街都是。

“苏清砚那边，我们己经盯了三个月。”那人写得很快，字很潦草，一个个歪歪扭扭地爬在纸上。写完，他把铅笔收起来，看着苏清和。“他手里有批药品清单，是秘密运往鄂北的。我们需要你把清单带出来。”

苏清和看着窗外。那辆黑色的小汽车还没走，就停在客栈门口，车篷是黑的，反光，像一口刚刷了漆的棺材。车里有人，隔着深色的玻璃，看不见脸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“我怎么带？”他问。声音很哑，像含着一口沙。

“他会来看你。”那人说，“他恨你，也怕你。恨你活着，怕你这张嘴，这支笔。他来的时候，你就坐在那儿，像现在这样。他会跟你说话，会说很多话。你就听着，别说话。”

那人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，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搭在冰凉的黄铜门把上，又停住了。

“清和同志，”他背对着苏清和，声音更低了些，“这是你入党的第一个任务。老赵说，你合适。”
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
房间里又剩下苏清和一个人。那半截铅笔留下的字迹，在报纸上泛着青光。他低头看着那张报纸，上面的字密密麻麻，像一群爬动的蚂蚁。他伸出食指，按在那个“药”字上。指腹下的纸张很粗糙，带着一股子陈旧的油墨味，还有一点淡淡的霉味，像是从哪个潮湿的墙角捡来的。
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。

楼下的那两尊“泥菩萨”动了动，往边上挪了半步，给那辆黑色的小汽车让路。车门打开，苏清砚走了下来。他今天穿了件黑呢大衣，扣子扣得一丝不苟，风一吹，衣角就掀起来，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角。他没戴帽子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每根头发丝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。

苏清和看着他走进客栈的大门。

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，一步一步，踩得楼板微微发颤。那声音很稳，不急不慌，像猎人走到了陷阱边上，慢悠悠地，等着看猎物最后的垂死挣扎。苏清砚没敲门，首接推门进来了，带进来一股子外面的冷风和淡淡的雪花膏味。

“哥。”

他站在门口，脸上挂着笑，那笑意没到眼底，像贴在脸上的一张薄纸，一抠就能掉下来。“我猜你也没吃晚饭。让厨房炖了燕窝，一会儿送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