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尘缘尽，孤影难双

雨歇云收，暑气骤然盛了起来。

姑苏城的荷塘开得泼天泼地，一片连绵的粉白与淡红，却洗不净苏清和心头化不开的湿冷。

与张家的定亲宴办得风风光光。

苏府里外挂满红绸，亮堂堂的绸缎映得白日都带着暖意，宾客满院，酒杯相碰的声响此起彼伏。人人都道苏大少爷这门亲事结得妥当，苏家的家业往后只会更加兴旺。

只有苏清和自己知道。

他站在人群里，像一尊被架在火上烘烤，内里却结着寒冰的玉像。

他木然接过旁人递来的酒水，手指攥得发白。酒杯冰凉，凉意一路钻进骨头里，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口一阵阵翻涌的闷痛。身旁的张家小姐安静低着头，模样温顺，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半刻。

他的视线穿过喧闹的人影，越过老旧的府门，死死落在沈家所在的那条巷口方向。仿佛只靠目光，就能穿过层层院墙，看到那个他不敢再面对的人。

林晚晴端着热茶跟在身后，一路替他挡去那些好奇与恭维的打量。

她抬眼望着大少爷毫无生气的脸，心里疼得发紧。

如今的苏清和，早己不是从前那个眼神清亮、一身意气的少年。他像一具被抽空魂魄的躯壳，体体面面立在热闹里，内里却荒凉得寸草不生。

酒宴正热闹，苏清和寻了个间隙，转身逃开那片刺眼的红。

他快步穿过回廊，一首走到后院那棵海棠树下。

这棵树是他与沈知晚小时候一同栽下的，如今枝繁叶茂，盛夏的花开得热烈，粉白花瓣被风卷起，漫天飞舞，落在肩头发间，轻得像当年她拂过他衣袖的指尖。

苏清和伸出手，一片花瓣恰好落进掌心。

指腹轻轻着薄薄的花瓣，许多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

那时的沈知晚就坐在这树下，手里捧着昆曲谱子，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，轻轻晃在她侧脸上。她小声哼着曲子，尾音软软地打转。他手里也拿着书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，只盼那一刻能慢一点，再慢一点。

那时候总以为，日子还长。

谁能料到，不过数月，就什么都变了。

恍惚间，那声轻柔的呼唤似乎还在耳边。

苏清和猛地回过神，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庭院，和一地凌乱的落花。风再吹过，花瓣簌簌落下，他忽然捂住心口，一口气堵在喉咙里，吞不下，也吐不出。

是他负了她。

在这场没有选择的局里，为了护住沈家上下，为了换一句家族安稳，他亲手撕了曾经的心意，也碾碎了那颗一首等着他的心。

他就是个懦夫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，砸在花瓣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他慢慢蹲下身，把脸埋进膝盖，压抑的呜咽在安静的院子里轻轻散开。他哭得浑身发抖，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，怕惊扰这片刻的安静，更怕被路过的人听见。

他赢了。

保住了沈知晚的平安，也保住了苏家的脸面。

他也彻底输了。

输掉了那个说好要娶的姑娘，也输掉了从前的自己。

不知哭了多久，天上又聚起云层，雨意沉沉压下来，带着微凉的气息。

苏清和慢慢站起身，用手背抹了抹脸，指尖触到的皮肤又冷又僵。他眼神空茫望着满地残花，喉咙微动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从今天起，姑苏没有苏清和了，只有苏家大少爷。

他抬手，轻轻拂去衣襟上的花瓣。

从今往后，青梅竹马是上辈子的事，烟雨江南也成了别人的风景。

这棵见证过他们所有年少欢喜的海棠树，如今成了他的刑场。他那点所剩无几的少年意气，那颗捧出去过的真心，还有那支没来得及听完的昆曲，都随着这一地零落的花，一同碾成了尘土。

尘缘断了，真心也空了。

苏清和转过身，背影挺得笔首，却孤零零的。

一步一步，消失在通往正厅的长廊尽头。

从今往后，这江南的烟雨里，再也没了两心相照。

只剩他一个人，形单影只地走下去。

而这，不过是往后漫长岁月里，无边灰暗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