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定亲宴，人心殊途

苏府的喜庆像一层厚重的漆，从正堂一路刷到偏院。

红绸缠紧每一根廊柱，烫金喜字封住每一扇窗。人声杯盏声笑语声层层叠叠，把这座老宅塞得满满当当，唯独庭院最深的那一角，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
苏清和站在那里，像是被这喧闹遗忘的一件旧物。

他脸上己无悲喜，只有一副被雕好的世家公子的壳，稳重得体，毫无破绽。眼底那点光，却在方才那一刻，被人悄悄掐灭。他不再朝沈府的方向看，也不再听那些窃窃私语，只是机械立在苏老爷子身侧，应对一波又一波道贺的人。身旁张家小姐的身影，淡得像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，他从始至终未曾侧目。

苏老爷子终于松了口气。

在他眼里，长子此刻的懂事，远比任何才华都更值得欣慰。他频频与张富商举杯，谈笑间尽是账目人脉家业，仿佛这场婚事，本就该如此顺理成章。他看不见，也不想看见，苏清和眼底那层越来越厚的灰。

席间的议论声细细碎碎，像针尖划过瓷器。

有人说苏张两家联姻，往后姑苏城里怕是真要一家独大。

有人说苏少爷到底是明白人，知道什么是轻重。

也有极低的几声叹息，提了一句沈家那位姑娘，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每一句，都像一根极细的针，扎在他心口。

不疼，却密密麻麻，连成一片钝钝的酸涩。

他抬手，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。酒是凉的，喉是辣的，心却是空的。

林晚晴远远跟着，半步不敢离。

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，看着他连眉梢都不动一下，看着他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。她心疼得厉害，却连一句安慰都说不出口，只能趁人不注意时，默默替他换上一盏热茶，再悄悄挡掉那些凑上来攀交情的宾客。

宴至中途，苏清砚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。

少年一身怒意，拳头攥得发白，几乎要冲到苏清和面前质问。

为什么要低头，为什么不敢反抗，为什么要这样对沈知晚。

可他的脚步，被苏老爷子一个眼神生生钉在原地。

下人悄无声息地上前，将他拉了回去。

苏清砚看着兄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，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。

他满腔的愤懑无处发泄，只能狠狠一跺脚，转身跑出了这片刺眼的红。

苏清和全都看见了。

但他连一丝波动都没有。

不是不懂，不是不恨，只是再也没有力气去回应了。

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婚事的荒唐，也比谁都明白，在这座深宅里，清醒，才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
夕阳沉得很快。

最后一点余晖泼在天边，把满府的红绸照得像血一样艳，也把苏清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孤零零拖在地上，仿佛随时会断。

宾客散尽，满桌珍馐剩下大半，杯盘狼藉，像一场仓促收场的戏。

苏老爷子与张富商己敲定婚期，笑声隔着回廊传来，清晰又遥远。

苏清和独自站在廊下，任晚风吹起喜服的衣角。

风是凉的，他却觉得，自己早己不会冷了。

这场定亲宴，成全了所有人，唯独弄丢了他。

从今往后，他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准姑爷，而沈知晚，是他再也不能回头看的故人。

一宴终了，人心殊途。

从此山高水长，他们之间，隔着的不再是一座苏府，而是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