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过河

苏清和没走大路。

他沿着秦淮河的支流往下游走。河水是浑的，泛着白沫，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。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干了，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，像一层死鱼皮。

手里那张地图，己经被汗水浸得发软。纸很薄，上面的墨迹却像烧红的烙铁，烫着他的指腹。他知道，这张纸比那支钢笔更锋利，能首接剖开南京的心脏。

天色亮起来的时候，他到了一个渡口。

这里没有客栈，也没有警察。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，泊在芦苇荡里。一个老渔夫蹲在船头，正在补网。那网很破，千疮百孔，像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。

苏清和走过去。

脚步声很轻，踩在泥滩上，发出“噗嗤、噗嗤”的声响。

老渔夫没抬头，只是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。他认得这身衣服，也认得这张脸。这张脸，昨天还在警备司令部的通缉令上，今天就走到了这荒郊野岭。

“过河？”老渔夫开口了，声音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。

“过。”苏清和说。

“五块大洋。”

老渔夫伸出五个手指头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。

苏清和没还价。他掏遍了全身，只掏出那张支票。纸很硬，上面的数字大得吓人。他把支票递过去，像递出一张催命符。

老渔夫终于抬起头。

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死水塘。他盯着那张支票，看了很久，久到苏清和以为他会把这张纸撕碎，扔进河里喂鱼。

但他没有。

老渔夫收起了支票。那张纸在他满是老茧的手里，显得那么脆弱，那么不堪一击。

“上船。”他说。

船很小，木板都烂了，踩上去嘎吱作响。苏清和坐在船尾，看着老渔夫摇橹。那支橹很长，摇起来很费力，每一次摆动，都像是在把水里的什么东西，往岸边拨。

河面上漂着死猫，还有人的尸体。尸体都肿着，脸朝下，看不出是谁。

苏清和没看。
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很脏，指甲缝里全是井底的黑泥，还有干涸的血痂。他伸出食指，轻轻着地图上那个红圈。

那个红圈，就是这批药的终点。

“小伙子。”

老渔夫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很平，没什么起伏。

“这年头，拿命换钱，不值当。”

苏清和没说话。

他看着河面。阳光照在水面上，反光刺眼，像无数把碎玻璃，扎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
“我不是换钱。”苏清和说。

“那是换什么？”老渔夫问，手里的橹摇得更慢了，“换命？还是换那个叫苏清砚的命？”

苏清和猛地抬起头。

老渔夫依旧背对着他，佝偻着背，像一只煮熟了的虾米。但苏清和分明感觉到，那双浑浊的眼睛，正透过那层松弛的眼皮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
“你是谁。”苏清和的声音很哑，像含着一口沙。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
老渔夫笑了，笑声干涩，像风吹过破窗户纸。

“重要的是，药送到了，南京就乱了。苏清砚死了，沈鹤年也死了，这城里，就没人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
船靠岸了。

岸上是一片荒草地，长着半人高的蒿草。风吹过去，草浪翻滚，像无数个冤魂在招手。

苏清和跳上岸。

脚踩在泥地里，很软，像踩在一块发胀的死肉上。

他转过身。

老渔夫没看他，只是把船又往河心摇去。那个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一个黑点，融进了那片浑黄的河水里。

苏清和没再停留。

他展开地图，辨认了一下方向。

正北。

那是鄂北的方向。

他迈开了步子。

每一步，都踩在历史的尸骨上。他知道，这张地图，会把南京城烧成一片灰烬。也会把他自己，烧成一片灰烬。

风吹过荒草地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像无数个声音，在他耳边低语。

“苏清和。”

“苏清和。”

“苏清和。”

他没回头。

只是把那张地图，攥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