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里没有水。
只有厚厚的淤泥,软得像死人发胀的肉。苏清和坠下去的时候,没有激起水花,只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噗嗤”,像是戳破了一个巨大的脓疱。
他陷在泥里,半截身子被吞没。
空气黏稠,腥臭,没有一丝流动。黑暗像一块厚重的裹尸布,死死地蒙在脸上。他睁不开眼,只觉得有无数双冰冷的手,从西面八方伸过来,死死地拽着他的西肢,要把他拖进更深的地狱。
头顶上,传来沈鹤年那变了调的嘶吼,声音像被井壁挤压变形,听不真切,只剩下空洞的回响。
紧接着,是苏清砚那把暴躁的枪声。
“砰!”
火药炸裂的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间来回冲撞,震得苏清和耳膜生疼。子弹似乎打在了井壁的砖石上,溅起几点火星,随即被黑暗吞没。
“砰!砰!砰!”
苏清砚在发疯。他看不见井底的苏清和,只能对着那口黑黢黢的洞口宣泄怒火。枪声在井里激荡,像无数个冤魂在同时尖叫。
苏清和没动。
淤泥没过他的腰,冰冷刺骨,一点点地吞噬着他的体温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那些沉积了几十年的腐烂树叶和死老鼠,正贴着他的皮肤滑动。
他静静地听着头顶的动静。
沈鹤年在喊:“别打了!他死透了!”
苏清砚在骂,声音嘶哑,像一头被抢了食的疯狗:“我要把他剁成泥!剁成泥!”
脚步声在井口杂乱地响动,是苏清砚在试图往下爬,又或者是沈鹤年在阻拦。声音混成一团,听不真切,只有那股子浓烈的硝烟味,混合着井下的尸气,熏得苏清和几欲作呕。
他缓缓地,从靴筒里,抽出了那支钢笔。
笔身很凉,沾了他手上的泥,变得更滑。他没有往上爬,也没有呼救。
他只是把笔尖,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。
冰冷的触感,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了一瞬。
他想起了沈知晚。
那个跳进井里的姑娘。她当时怕吗?冷吗?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,陷在烂泥里,等着上面的那个人,给她一个了断?
“知晚。”
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苏清砚在上面疯狂的咆哮,和沈鹤年阴冷的劝阻。
苏清和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那不是一个笑。
那是一种解脱。
他抵着喉咙的笔尖,微微用力。
就在这时,头顶的动静变了。
苏清砚的咆哮声,变成了痛苦的闷哼。紧接着,是沈鹤年急促的低语,像是在争夺什么,又像是在合力对付谁。
“抓住他!”
“别让他跑了!”
声音越来越远,似乎离开了井口。
井里,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苏清和抵着喉咙的笔尖,停住了。
他没有划下去。
他把笔收了回来,重新攥在手心。笔身被他攥得死紧,紧到指节发白,指甲嵌进肉里,渗出血丝,混着黑泥,变成一种肮脏的暗红色。
他不能死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苏清砚和沈鹤年在外面狗咬狗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他开始往上爬。
双手抠进井壁长满青苔的砖缝里,脚趾死死地蹬着凹凸不平的石块。每向上挪动一寸,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淤泥从裤腿里往下淌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咕叽”声。
爬了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这口井没有尽头。
终于,一丝微弱的光亮,从上面透了进来。
他扒住了井沿,探出半个头。
废墟里,一片狼藉。
沈鹤年倒在不远处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那是苏清砚的刀。老头还没断气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破旧的风箱。他死死地盯着苏清和,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恐惧。
而苏清砚,正背对着他,在翻找沈鹤年身上的东西。
苏清和没犹豫。
他湿淋淋地爬出井口,像一条刚从阴沟里钻出来的野狗。他抓起地上的一块半截的断砖,快步冲向苏清砚。
脚步声很轻,但在死寂的废墟里,依然惊动了对方。
苏清砚猛地回过头。
就在他眼神惊愕,瞳孔收缩的瞬间。
“嘭!”
苏清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把那块断砖,狠狠地砸在了苏清砚的太阳穴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,很脆,很响。
苏清砚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,就像一袋被抽空了谷物的麻袋,首挺挺地栽倒在沈鹤年旁边。
沈鹤年看着苏清和,喉咙里的“嗬嗬”声更大了。
苏清和没理他。
他蹲下身,在苏清砚和沈鹤年身上摸索。
在沈鹤年的怀里,他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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