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庭院,一天比一天安静。
静到能听见风穿过巷口的声音,静到能听见花瓣落在泥土里轻响,静到连下人走路的脚步都不敢重了半分。
这座曾经书香满院的小宅,在接连的变故里,一点点沉了下去,像被雨水泡软的木头,慢慢往暗处陷。
自那日从苏府回去,沈知晚便把自己关进了闺房。
窗棂关得严实,锦幔垂落,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。
她不想看见外面的光景,不想听见任何声响,更不想面对那些带着同情或探究的目光。
她以为关上门窗,就能躲开所有伤害,可那些无孔不入的流言,比雨水更细,比风更尖,顺着墙缝钻进来,贴着地面爬进来,悄无声息缠上她的脚踝,一点一点往上勒,首到让她喘不过气。
沈父的病好了大半,人却瘦得脱了形。
原先合身的长衫穿在身上,显得空荡松垮,颧骨凸起,眼窝深陷,说话时气息都弱了一截。
他每日都会在女儿房门外站一会儿,听着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动静,心口就像被钝刀反复割着。
他时常想起早些年的光景,女儿坐在窗前写字描红,阳光落在她发顶,连眉眼都是软的。
那时他还笑着说,他家晚儿这样好,将来一定要寻一个真心待她的人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
如今想来,那些话像一场笑话,笑得人心头发苦。
若不是乱世动荡,若不是军阀横行,若不是苏家身不由己,他的女儿本该顺顺利利出嫁,风风光光做新娘,而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里,熬得形容憔悴。
他是父亲,却护不住女儿的心意,守不住家门安宁,连一句公道话都无处可说。
每每想到这里,他便只能背着手站在院中,望着灰蒙蒙的天,长长叹气,一声接着一声,叹得满院都沉了下去。
丫鬟们进出时,脚步轻得像飘。
不敢高声说话,不敢提及苏府,不敢提那场定亲宴,更不敢提那位曾经常常出入院门的苏家大少爷。
所有人都小心翼翼,都在刻意回避,都把担忧藏在心里。
可越是这样刻意的安静,越让沈知晚清楚地知道,她和苏清和之间,是真的结束了。
那些年少相伴,那些青梅竹马,那些说过的话,许过的诺,全都碎了,碎得连拼凑的余地都没有。
她不再梳妆。
铜镜被布盖住,收在柜子角落。
胭脂水粉搁在妆台上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再也没有被打开过。
她整日穿着一身素布衣裙,料子洗得发白,没有任何花纹装饰,安安静静坐在窗前,望着院里那棵半枯的海棠。
从前她最爱这棵树,花开时折一枝插在瓶里,花落时捡几片夹在书里。
如今树还在,看花的人却没了半分心气。
她曾经喜欢临窗写字,一笔一划都干净秀气。
曾经喜欢低头画画,描几朵花,画一尾鱼,能安安静静坐一下午。
曾经喜欢轻轻哼着昆曲调子,声音软,调子柔,满院都是温温柔柔的气。
可现在,笔不动,纸不铺,曲不唱。
她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想,只是坐着,从天亮坐到天黑,再从天黑坐到天亮。
眼神空茫,没有焦点,像被抽走了魂魄,只留下一副单薄的身子。
真正伤人的,不是苏清和那句决绝的话,而是外面漫天漫地的议论。
街巷口,茶馆里,桥头巷尾,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,都在说着她的事。
那些话一句比一句尖刻,一句比一句刺耳。
有人说她痴心妄想,仗着几分青梅竹马的情分,就以为能高攀苏家大门。
有人说她家道中落,早己配不上名门望族的苏家,被弃是理所当然。
还有人说得更难听,说她不知廉耻,明知对方己定亲,仍不肯死心,丢尽书香门第的脸面。
这些话不像利刃,不会一下子让人痛到极致。
它们像细针,密密麻麻扎在身上,不痛,却麻,却酸,却日夜不休地磨。
沈知晚从小读诗书,学礼仪,懂廉耻,知进退。
她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,把体面藏在骨子里。
可如今,她被人按在议论里反复磋磨,被人指着后背评判,连一句辩解都做不到。
她不能说自己是被逼的。
不能说苏清和是不得己。
不能说陆承煜的威逼,不能说苏家的难处。
更不能说,她到最后都还在等一句解释。
所有委屈,所有不甘,所有心碎,都只能自己咽下去。
本章 第7章 闺中怨,流言蚀骨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《烟锁故梦》。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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