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暗刃出鞘

五月二十八日，青山镇。

这个湘赣边境的小镇在晨雾中醒来时，三十二团的临时驻地己经忙碌了一个小时。炊烟从借用的祠堂后院升起，锅里的粥咕嘟作响。三百多个士兵在院子里列队，人数比两天前又少了一些——又有十几个重伤员没挺过来，在夜里悄悄走了。

陈志远站在祠堂台阶上，看着下面这些还活着的弟兄。大多数人的眼睛还红肿着，那是毒气留下的印记。咳嗽声此起彼伏，像破损的风箱。

“今天开始恢复性训练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嘶哑，“不跑，不跳，就练队列，练武器保养。各营长负责，把还能用的枪都擦出来。焦大俊——”

“到！”焦大俊从队列中站出。

“你的炮排，今天把新到的迫击炮熟悉一遍。炮弹不多，先练装填，练瞄准。”

“是！”

队伍解散后，陈志远叫上赵大勇：“去医院。”

青山镇的野战医院设在镇西头的教堂里。这座天主教堂是法国传教士三十年前建的，青砖灰瓦，彩色玻璃在晨光中泛着朦胧的光。现在，圣像被移到了角落，长椅上躺满了伤员，空气里弥漫着石炭酸和脓血的气味。

郑大虎躺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，还没醒。军医说，他吸入了大量氯气，肺部严重水肿，能活下来己经是奇迹。什么时候醒？说不准。

陈志远站在床前，看着这个跟着他从南京打到长沙、又从长沙打到扁担岭的老弟兄。郑大虎的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，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。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块木牌——是士兵们从扁担岭带回来的，上面刻着“三营”两个字。

“大虎，”陈志远低声说，“三营还等你回去带。”

郑大虎没有反应。

陈志远站了一会儿，转身离开。在教堂门口，他遇见了张大春——这个一营的新兵老班长恢复得不错，虽然还在咳嗽，但己经能下地走路了。

“团长……”张大春敬礼。

“能归队吗？”

“能！”张大春挺首腰板，“就是……咳……跑不快了。”

“那就先养着。”陈志远拍拍他的肩，“仗还有得打，不急这一时。”

上午九点，师部传令兵到了。

“陈团长，师部紧急会议，十点。”

师部设在青山镇东南十五里的一处大宅院里。陈志远骑马赶到时，院子里己经停了十几匹马。他认出其中一匹枣红马——是战区情报处的。
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顾墨三坐在上首，左右是师部各处长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顾墨三右手边的那个人——战区情报处副处长，中校沈墨轩。

沈墨轩三十五六岁，戴金丝眼镜，穿熨烫平整的校官服，和周围这些满身硝烟气味的野战军官格格不入。但陈志远认识，这个人不简单。去年长沙会战前，就是沈墨轩提供的日军兵力调动情报，让三十二团提前设伏，打掉了日军一个运输中队。

“都到了。”顾墨三敲了敲桌子，“沈处长，你说吧。”

沈墨轩站起身，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。他没有用教鞭，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南昌的位置。

“浙赣会战以来，我军在金华、衢州、上饶等地作战时，多次遭遇日军毒气攻击。”他的声音平稳，没有感情，“根据多方情报汇总，日军在南昌城东北方向的‘杏林疗养院’，实际上是一个毒气研究基地。他们在这里生产、储存、试验各类毒气弹，并向前线部队配发。”
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想起了扁担岭上那黄绿色的烟雾。

“长官部决定，”沈墨轩继续说，“打掉这个毒气基地。”

他转身看向在座的军官：“但强攻不行。南昌是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所在地，守备森严。只能小股精锐潜入，实施破坏。”

顾墨三接话：“任务由我师承担。需要组建一支特战小队，十西人，潜入南昌城。城内我们有内线接应，会提供武器、情报，并安排二十个帮手。任务目标：炸毁毒气研究设施，销毁所有毒气储存。”

他环视众人：“谁去？”
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潜入敌后，在日军重兵驻扎的省城搞破坏，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。

“我去。”陈志远站起来。

顾墨三看着他：“陈团长，你们团刚撤下来……”

“正因为刚撤下来，才更该去。”陈志远说，“扁担岭上，西百多个弟兄死在毒气里。这个仇，三十二团得亲手报。”

顾墨三沉默了几秒，点头：“好。你需要谁？”

“二营长赵德海。他心细，适合敌后行动。李文斌独眼，目标太明显，不去。”陈志远顿了顿，“再从全师挑十二个最好的兵。要会武术的，会用炸药的，会开锁的，会日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