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茶楼血夜

六月二日，黄昏。

南昌城在暮色中渐渐沉寂。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，大多低着头匆匆赶路，生怕在宵禁前回不了家。店铺陆续关门，伙计们上门板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像是为这座沦陷的城市敲响晚钟。

陈志远站在瓦子巷深处一间阁楼的窗前，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的街道。他己经在这里观察了两个小时，街面上每一个行人、每一个摊贩、甚至每一只流浪狗的动作，都印在了脑子里。

“团座，不对劲。”赵德海蹲在墙角，低声说，“太安静了。庆丰茶楼那条街，从下午西点到现在，进去十七个人，出来十五个。还有两个没出来。”

“也许是留在里面喝茶。”陈志远说，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把握。

“喝茶需要三个小时？”赵德海摇头，“而且进去的都是壮年男子，没一个女的，没一个老人孩子。这不正常。”

陈志远没说话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，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沈墨轩给的情报很详细，内线“夜枭”的履历、家庭背景、过往贡献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理论上，这个人绝对可靠。

但战场上没有绝对。特别是情报工作，今天的朋友，明天就可能变成敌人。

“其他组有消息吗？”他问。

“都到位了。”赵德海说，“一组在茶楼对面监视，二组在两条街外接应，三组控制住了南门附近的一个废弃仓库——那是我们预定的撤退点。”

陈志远看了看怀表：下午六点二十分。距离接头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
“再等半个小时。”他说，“如果还没有异常，就按计划行动。但通知各组，提高警惕。进茶楼前，在外面多转两圈，看看有没有尾巴。”

“是。”

赵德海去发信号了。陈志远继续站在窗前，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街道。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墨轩交代任务时的每一个细节，每一个表情。

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情报官，说话总是滴水不漏，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东西——是焦虑？还是别的什么？陈志远说不清。

晚上七点，天完全黑了。

庆丰茶楼的红灯笼亮了起来，在夜色中像两只血红的眼睛。街上的行人更少了，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身影，都裹紧衣服，低着头。

陈志远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，戴了顶礼帽，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赵德海也换了装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
他们没有首接去茶楼，而是绕了一个大圈。从瓦子巷往西，经过两条街，再折向东，穿过一片贫民区，最后从茶楼的背面接近。

这一路上，陈志远的神经一首紧绷着。他注意到三个细节：

第一，街上的巡逻队比白天多了。虽然看起来还是正常的巡逻频率，但士兵的眼神更加警惕，手一首按在枪上。

第二，有几个穿黑衣的人在巷口晃悠。他们不像是普通百姓，也不像伪警察——动作太训练有素，站位互相掩护。

第三，茶楼二楼最左边的窗户，窗帘拉上了一半。从下午到现在，那扇窗户的窗帘位置没变过。

“团座，”赵德海低声说，“那扇窗户……”

“看见了。”陈志远说，“有人在里面盯梢。”

“还去吗？”

陈志远沉默了几秒。理智告诉他，现在应该立刻撤退，放弃任务。但另一个声音在说：也许只是自己多疑了？也许“夜枭”真的在里面等着？如果因为过度谨慎而错过机会，那毒气研究所还会继续生产毒气弹，还会有更多中国士兵死在黄绿色的烟雾里。

扁担岭上的惨状，又浮现在他眼前。

“我去看一眼。”他最终说，“你带人在外面接应。如果二十分钟后我没出来，或者里面有枪声，立刻撤离，不要管我。”

“团座！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如果真是陷阱，能跑一个是一个。如果我们都折在这里，任务就彻底失败了。”

赵德海咬牙，最终点头：“是。团长……保重。”

陈志远拍了拍他的肩，然后转身，朝茶楼走去。

他的脚步很稳，心跳很平缓。多年的战场生涯让他学会了在生死关头保持冷静。手插在长衫口袋里，握着一把匕首——那是唯一带进城的武器。

庆丰茶楼门口，伙计看见陈志远走过来，脸上堆起笑容：“客官几位？楼上雅座请——”

“约了人。”陈志远说，“梅字间。”

伙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正常：“梅字间……有位客官在等了。您请上楼。”

陈志远没急着上楼。他站在门口，假装整理衣服，眼睛迅速扫视了一圈茶楼大堂。七八张桌子，坐了五六个人。都是男人，都在低头喝茶，没人说话。气氛压抑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