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0章 尾巴翘，尾巴短

把彻查小贼、消除病灶的差事转交给双姐儿处置之后，巧宝就专心做远行的准备。

比如，带多少银子，多少银票……

赵东阳提建议：“银子太重，银票又怕水，不如再顺便带些金叶子。”

“一两黄金能换十两银子呢！带更轻的东西，岂不更省事？”

“还要带铜板！”王玉娥说：“吃饭住宿都是花小钱，你若是直接拿片金叶子出来，别人还以为你装阔气呢！恐怕就要把你当傻子、当败家子，想把你的所有钱财都骗去！”

巧宝手里拿个算盘，算一算，笑道：“每一样都要带，毕竟我在云贵、巴蜀没熟人，没法借钱花。”

王玉娥说：“你有尚方宝剑，直接去官府借，不行吗？”

她生怕孙女在外面吃苦头。

巧宝说：“这算最后一种办法，除非走投无路，否则尽量不用这法子。”

赵东阳拍拍大腿，说：“以前风年在成都府做官，咱们在那里住过几年。”

“可惜过去太多年，人走茶凉。不晓得那个开回春堂的罗大夫还活着不？”

罗大夫做过巧宝的师父，同时也是花大吉的师父。

巧宝连忙把这个熟人名字记到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，避免自己忙碌时忘记。

“等到了那里，我亲自去找找罗师父。”

王玉娥补充：“还可以找找乾坤银楼和祥瑞钱庄的分号。”

“你还记得那两家铺子的东家司马夫人吗？”

“你小时候，她可喜欢你和乖宝了！对了，她在成都府还修建了一个道观，叫啥名字，我忘了。”

越说越有大希望了，原来并非没熟人。

赵东阳露出笑容，说：“居逸的本家也在成都府，巧宝，等你去洞州探亲时，顺便问问他。”

一想到要恳求姐夫帮忙，巧宝手中的毛笔迟疑片刻，眉头微蹙，感觉心里有个坎。

考虑完钱财的事之后，接着又考虑带哪些东西。

巧宝喜欢轻车简从，能不带的累赘尽量不带。如此一来，赶路更快，也更低调。

然而，按照王玉娥的打算，这也不能少，那也不能少，她甚至要求巧宝带上枕头和凉席。

“要是样样不讲究，恐怕染上外面的虱子。”

“你头发厚，如果染上那玩意儿，就麻烦了。”

巧宝说：“用装衣衫的包袱当枕头就行，我不是出去享福的。”

“何况，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。”

卫姐儿眼看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，好奇地凑过来听。

听着听着，发现小姨要去好远好远的地方，而且要去好久好久。于是，她忍不住眼泪汪汪，撒娇：“小姨带我一起去！”

巧宝摇摇头，摸摸卫姐儿的头发。

被拒绝一次，卫姐儿不气馁，双脚在地上蹦跶，用更大的嗓门撒娇：“我要去！”

“我天天和小姨一起玩，一起睡觉觉！”

王玉娥板起脸，教训：“你别捣乱。”

巧宝舍不得凶卫姐儿，当即把她搂怀里，亲昵地抱着、哄着。

平时不爱哭的卫姐儿，此时忍不住哭了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小小的胸膛上下起伏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巧宝只能暂停商量，抱卫姐儿出门去散散心，一路上跟她说悄悄话。

……

不管别人是喜，是怒，是哀，还是乐，时光的脚步从不停歇。

转眼间，到了巧宝、付平安和护卫们正式出发的早晨。

就连马儿们也准备好了，精神抖擞，整装待发。

卫姐儿耍赖，紧紧抱着巧宝的腿，不肯放手。

小胖子有样学样。

巧宝心软，流露无可奈何。

王玉娥吓唬卫姐儿：“再不放手，就打屁屁了。”

卫姐儿晓得太姥姥是假老虎，舍不得打自己，所以一点也不怕。

双姐儿、妞妞和元宝都来送行，气氛闹哄哄的。

妞妞递上一个小包袱，微笑道：“我亲手做了些云片糕，还有油炸鸡丁、小鱼干，巧宝妹妹带去路上吃着玩。”

考虑到天儿热，元宝没送吃食，而是送驱蚊虫的香囊。香囊里的药花药草是她亲自配的。

巧宝通通收下，然后托她们帮忙照顾爷爷奶奶。

元宝和妞妞爽快答应。

“你尽管放心。”

“这是我们的分内事。”

双姐儿有千言万语，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。于是，她干脆不说了，紧紧抱着巧宝。

一个大孩子，再加上两个小孩子，把巧宝“纠缠”得有点透不过气来。

巧宝无奈地说：“我过几个月就回来，很快的！”

“我数一二三，数到三时，谁不撒手，谁就是小狗！”

“一！二！三！”

然而，等到她话落音时，只有小胖子上当，撒手了，生怕做小狗。

王玉娥眼疾手快，赶紧把他抱开，塞给赵东阳，然后专心对付卫姐儿。

卫姐儿的手被强行掰开，嚎啕大哭，如同下一场大暴雨。

双姐儿最后放手，眼神依依不舍，眉头皱皱的，不舒展。

巧宝骑马走了，时不时回头望一望，心绪乱糟糟的。

“小姨坏！”

“小姨，坏蛋！”

卫姐儿还在哭，立哥儿主动搂着妹妹。

出京城之后，付平安为了安慰心不在焉的巧宝，自嘲道：“可能我做人比较失败，刚才没一个人挽留我，随便我是走是留，爱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
巧宝忍不住被逗笑，如同阳光重新冲破乌云，说：“这样倒还更省事呢！”

付平安笑道：“走水路，过几天就到福建。到时候，你爹娘和祖母一定欢喜。”

巧宝的笑容却变得淡淡的，暗忖：团聚，又不得不分离……大概这就是喜怒哀乐的源泉。

— —

京城，依然熙熙攘攘，争权夺势，丝毫没因为巧宝的离去而变天，仿佛她只是一片无足轻重的云，飘了也无所谓。

然而，卫姐儿还在伤心，不肯吃午饭。

赵东阳一手端碗，一手拿小木勺，把饭喂到她嘴边。

卫姐儿倔强地扭头，不吃。

赵东阳愁眉苦脸，唉声叹气。

“小作精！”王玉娥心烦意乱，没耐心哄卫姐儿，又舍不得打她。“幸好立哥儿和小胖子没像你这样闹腾。”

小胖子懵懵懂懂，对年月日没有清晰的认知，虽然耳朵听说小姨要离开好几个月，但心里觉得小姨等天黑就回来了。

所以，他这会子照常吃鸡蛋羹肉末拌饭。

王玉娥一勺接一勺地喂，他就一勺接一勺地吃，嘴巴抿动，眼睛看向卫姐儿，不明白姐姐为什么闹脾气。

王玉娥叹气：“还是小胖子最乖。”

立哥儿故意对卫姐儿笑道：“妹妹最不乖！”

卫姐儿对立哥儿隔空挥一下小拳头，意思是：你再敢说我坏话，我就打你！

立哥儿又对她做个鬼脸。

兄妹俩年纪相近，谁也不怕谁。

— —

欧阳府里，双姐儿也茶饭不思，单手撑着脸颊的颧骨，时不时叹一声气。

她暗忖：怎样才能消除皇上对欧阳家族的戒心呢？皇上对巧宝姐姐没有戒心，所以赐巧宝姐姐尚方宝剑和夜行令牌，我却啥也没有。难道……只有造反才能称心如意吗？哼！

苏灿灿在闺女身边落座，暂时无声地陪着她，以为她在想念巧宝。

双姐儿忽然扑到苏灿灿怀里，蹭一蹭，像小时候一样撒娇，问：“爹爹啥时候才能回来？”

苏灿灿神情落寞，轻声道：“我也不知。”

最近，她与丈夫欧阳凯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做梦。

所以，如果哪一天醒来时，脑子里一点梦境的碎片也没有，她就格外惆怅，怅然若失。

这些苦楚，她偏偏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，必须瞒着所有人。

— —

此时此刻，欧阳凯正抬脚下船。

别人告诉他，这是暹罗国。

这里很热，同时瓜果飘香，但同时又能看见本地人用扇子左扇右扇时，惊起一大片黑乎乎的苍蝇。

欧阳凯换上本地人的服饰，然后用冷静的目光审视这里的人、物和事情。

当晚，他在疲惫中入睡时，正想去梦中见一见妻子和儿女，突然被一阵喧哗声吵醒。

他听不懂本地方言，只能开门查看。

护卫一脸惊恐，告诉他：“三爷，他们打死一条大蟒蛇，好大，好长。”

“而且，还从蟒蛇肚子里剖出一个人，死了，是被蛇整个儿吞进去的，还没消化。”

另一个护卫说：“听说这里的蛇虫特别多，恐怕不适合居住。”

欧阳凯毕竟是打过胜仗的将军，没被吓得屁滚尿流，反而微笑道：“不适合居住，为何这里的人一点也不少？”

他甚至亲自去看那条被打死的大蟒蛇。

由于蟒蛇被开膛破肚，流了一些血，散发特殊的腥臭。

大概是因为大部分人生来就怕蛇，此时欧阳凯身边的护卫大多数都选择扭头，不敢看那东西。

以前，他们打仗时，杀人如麻，越杀越勇猛，此时却不寒而栗。

对他们而言，大蟒蛇比人可怕一万倍。即使是死掉的蛇，也勾起心底的恐惧。

他们在心里说：绝对不能长久住这里，这儿哪里比得上神州大地？连神州大地的脚趾头都比不上，更比不上京城。

于是，他们七嘴八舌地劝欧阳凯尽快离开，恐怕这里危险重重。

欧阳凯很想把所见所闻告诉苏灿灿，听听苏灿灿的见解，奈何漂洋过海之后通信不易，又恐怕被皇帝的密探中途截获信。所以，他只能独自做决定。

思量一会儿之后，他说：“不急，再看看吧。”

他们每天都能看到至少几十件怪事。

比如，这里的人爱吃生蔬菜，直接放嘴里嚼，就像牛吃草一样。

欧阳凯和护卫们好奇地尝试，然后忍不住呕吐，实在是不习惯这种吃法。

不过，有坏处，也有好处。

欧阳凯发现这里不缺吃的，种类丰富，数量也多。

毕竟，民以食为天。

……

— —

卫姐儿突然爱上写字，早中晚都要给小姨写信。

而且，开头第一句就是：小姨，你怎么还不回来？

遇到不会写的字，她就拿着纸和毛笔飞奔，去找石夫人，让石夫人教自己写。

因为太姥姥和太姥爷都不会教。

太姥姥识字少，太姥爷虽然识字多些，但不擅长写，字还特别丑。

石夫人是书香之家熏陶出来的女子，不仅手把手教卫姐儿写字，有时候还教她背一些简单易懂的诗词歌赋，天天夸卫姐儿聪明。

卫姐儿越被夸，就越精神抖擞。

王玉娥就笑她，说她尾巴翘天上去了。

小胖子一听这话，就把小手反转到身后，去找自己的尾巴，每次都找不到，便皱起小眉头，茫然无措，怀疑自己的尾巴被别人抢走了，有点想哭。

他仰起小胖脸，用磕磕绊绊、含含糊糊的话询问太姥爷，自己的尾巴哪去了？

人太小，说话就说不清楚。

赵东阳会错意，以为小胖子屁股痒痒。

于是，他帮忙挠痒痒。

等到尿尿时，小胖子终于看到自己的尾巴了，他以为自己的尾巴长在前面，而且短短的，比不上小旺旺的狗尾巴长。

小孩子也懂得藏拙，不暴露短处，于是赶紧把“尾巴”藏起来，生怕被别人看见，怕太姥姥笑话他尾巴短。

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。

休沐时，何秦被同窗好友邀去爬山，顺便吟诗作赋。

除此之外，这群博古通今的才子免不了谈论天下大事，谈人生，谈熟人的走运和倒霉……

甚至，还讨论花柳巷的美人儿。

不过，何秦对花柳巷的事不感兴趣，他不好色。别人大说特说这方面的趣味时，他只是听一听。

然而，后来别人又说：“何兄，你谋官的事有眉目没？”

何秦实诚地答道：“不急，观政需要满半年，才能谋官。”

别人用折扇指着何秦，哭笑不得：“何兄啊何兄，等你有所行动时，恐怕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众人七嘴八舌，这个听说某某已经谋到刑部的从七品官，那个听说某某某打算外放到富庶的江浙地区，正到处托关系、找门路……

何秦越听这些，心里越不是滋味，脸色如同乌云密布，暗忖：当真如此吗？这明显不符合朝廷的规矩！

他脱口而出：“这都是贪官污吏所为，败坏朝廷风气，如白蚁蛀房梁一样可恶！”

“我们不仅不能同流合污，而且还要检举揭发。”

“想当初，咱们去宫门口静坐抗议时，何其意气风发！”

“明日何不再来一次？为国为民，理应如此才对！”

同窗好友们变得目瞪口呆。

然后，有个最狡猾的人用折扇敲一下脑袋，说：“哎呀！我还有事要忙，先走一步！”

这个走了，那个也说要走。

总共八个才子爬山，最后只剩下何秦一个人义愤填膺地留在半山腰吹山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