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1章 在他眼里，她是鲲鹏

何秦站在这里，恰好能眺望远处的皇宫屋顶。

尽管相隔很远，但依然能感受其金碧辉煌的宏大气势。

然而，此时此刻何秦却感到孤独。

并非只有一个人赏景、无人聊天的那种孤独，而是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的孤独。

破坏朝廷清正风气的官员如同一片大树林，而自己只是一棵不合群的小树苗。

他寒窗十载，熟读四书五经，又擅长写诗词歌赋，目的不就是做一个与贪官污吏抗衡的清官吗？

然而，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别人光明正大地通过后门谋官，不以为耻，反以为荣，而自己的谋官之路属于八字才写一撇，另一捺多么艰难……

“这将不是一个人的不公平，而是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不公平……”

他突然没了继续高攀山顶的兴致，一个人失魂落魄地下山。回到家时，眼睛如同瞎了一样，见家人不打招呼，直接去书房坐着发呆。

元宝关心他，观察他的脸色，觉得奇怪，怀疑他是不是中暑了……

于是，她给何秦倒一杯凉茶，又摸摸他的额头，询问他哪里不舒服……

何秦苦笑，道：“心里不舒服。”

元宝挑眉，伸手帮他揉一揉胸膛，没再多问。

因为她越来越了解何秦，他一般会在临睡前把心里话说给她听，白天偏偏不说。说完悄悄话之后，得到她的安慰和开解，他才能安心睡觉。

夫妻之间的默契是日复一日培养出来的。

此时此刻，何秦叹气，暗忖：可惜巧宝表妹离开京城了，否则，托她给皇上写奏折告状，一定有效果。至于石大人，他只是一个明哲保身的小官员罢了……

而自己呢？连官员都不算，还没有给皇帝写奏折的资格。

……

果然，到了临睡前，何秦把自己的心里话像开闸泄洪一样，都倾泻给元宝。

元宝本来困了，眼皮子打架，但听着听着，脑子里的瞌睡虫仿佛被吓死了。

因为何秦提到官场的乱象时，语气偏激，元宝生怕他因为冲动，又闯祸。

她像哄孩子一样，一边伸手抚摸何秦后脑勺的头发，又轻抚他的后背，一边开解：“斗来斗去，必有一伤，甚至两败俱伤，何苦呢？”

何秦冷哼：“如果不把歪风邪气、贪官污吏斗倒，迟早亡国。”

“每逢灭亡，就导致群雄涿鹿，到处是战乱。”

“到时候，就成了天下太平的反义。”

“比如，汉朝、唐朝本来都不算坏，但二者灭亡之后，因战乱而死的人至少有几十万，甚至有人吃人的悲惨之事，更有无数书籍被毁。”

“书籍就是咱们神州大地的根须之一，就像南边那种大榕树的气根一样。”

他越说，越愤愤不平。

元宝本来不关心国家大事，只专注于养金哥儿、替别人接生赚钱，但此时听何秦说得如此严重，她不禁生出一些恐惧。

何秦接着发泄：“朝代灭亡，往往是贪官污吏给害的，就像白蚁蛀空房梁一样。”

“朝廷也像那房梁一样，也会变得脆弱不堪，如果再来一场大天灾，到时候以摧枯拉朽之势倒塌、崩溃！”

“可惜，世人如在梦中，个个只为一己私利而勾心斗角，个个不考虑大局！哎！”

听完这话，元宝的心一片冰凉。

她本来想安慰何秦，却忍不住受何秦影响，变得悲观起来。

如果真的天下大乱、人吃人，将来自己的子子孙孙岂不活得很悲惨？

如此一来，生孩子的意义是啥？

把他们养大，一代传一代，然后就听天由命吗？

哎！

元宝也叹气，睡意全无，甚至变得头痛，还有心碎之感。

不过，她还存有一点理智，叮嘱道：“夫君，这些话只能对我说，千万不能对别人说。”

“到了外面，知人知面不知心，如果被别人添油加醋地造谣，恐怕变成杀头的罪过。”

何秦还不想死，于是爽快答应元宝。

元宝暂时松一口气。

何秦倾诉完毕，迅速进入梦乡，可怜元宝还在忧思忧虑，既为何秦担忧，也为将来的子子孙孙担忧。

在不知不觉间，添了几条皱纹。

— —

坐船南下的巧宝突然打个大大的喷嚏。

付平安立马关心地说：“回船舱去休息一会儿，在外面吹风容易着凉。”

巧宝摇头，道：“行万里路时，不看风景，岂不如同笼子里的困兽一样？”

付平安说不过她，无奈地露出笑容。

他心想：你哪里像困兽？明明像传说中的鲲鹏，扶摇直上九万里……

不过，他没把这话说出来。其一，是怕巧宝把他当马屁精。其二，怕被别人听见，从而给巧宝惹麻烦。

毕竟，传说中的鲲鹏属于神迹，而人间的凡人之中，只有皇帝能光明正大地以半神自居。如果某个官员敢与神扯上关系，恐怕要被强加谋反的罪名。

付平安习惯三思而后行，嘴巴尤其谨慎，尽量不给巧宝增加麻烦。

有时候，嘴巴沉默就是他特有的温柔。

巧宝恰好喜欢他这一点。

他们到达福州那天，恰好置身于烟雨蒙蒙的江南雨景中。

赵宣宣拉着唐母的手，双双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看雨。

雨水冲走暑气，带来一些凉爽。这是来自上天的力量，胜过无数把扇风的扇子。

女帮工走在专门用来避雨的檐廊中，手中端着托盘，给赵宣宣端来两碗加了蜂蜜的龟苓膏。

赵宣宣又剥几颗荔枝，去掉荔枝核，然后放到龟苓膏里，尝起来别有风味。

当她与唐母一起享受这份惬意时，突然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：“娘亲！”

赵宣宣惊得手一抖，以为自己幻听。

咋这么像巧宝的声音呢？她暗忖，但不敢当真。

她转头看看唐母的反应。

唐母耳朵聋，继续津津有味地吃东西，显然没听见。

正当赵宣宣也打算当无事发生时，巧宝和付平安戴着斗笠，从雨中走来。

巧宝顾不上脚下溅起的水花，欢快地跑向赵宣宣。

“娘亲！”

“祖母！”

赵宣宣和唐母顿时都惊呆了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一家团聚变成了奢望，变成了一年之中稀有的事，所以她们才会先惊后喜，接着就是搂搂抱抱，心里被愉悦填满。

赵宣宣细问巧宝回来的原因、王玉娥赵东阳和孩子们的情况……

巧宝有问必答。

唐母啥也不问，拿起盘子里的大串荔枝，往巧宝手里塞，说：“甜！快吃！”

付平安笑容满面，也坐下来吃荔枝。

赵宣宣抚摸巧宝的后背，心满意足，顺便与付平安聊一聊。

得知巧宝和付平安还打算去洞州看望乖宝，赵宣宣说：“如果我早知道这样，就提醒你们把卫姐儿和小胖子带过来玩玩。”

“小胖子如今还闹着要找爹娘吗？”

巧宝嘴里含着荔枝，声音有点含糊：“他有时候会问，爹爹娘亲为什么不回家？”

“不过，问的次数比较少，甚至不用我们哄，卫姐儿一个人就能把小胖子哄得服服帖帖。”

赵宣宣笑容加深，说：“卫姐儿就是个小人精。”

巧宝说：“我出发时，她非要跟我走。奶奶把她的手强行掰开，她哭得我心痛。”

“不妨事。”赵宣宣微笑道：“重情重义才爱哭。”

过了一会儿，巧宝去沐浴，赵宣宣也跟过去，亲手帮她清洗长发，如同对待稀世珍宝。

母女俩叽叽喳喳，有说不完的悄悄话。

唐风年暂停公事，回后院吃饭时，明显比平时更多一份喜悦，主动问巧宝和付平安打算在福州停留几天……

巧宝咬一口鱼丸子，表情突然变得囧囧的，说：“爹爹，我巴不得在这里住满一年，但皇命难违，明天就得走。”

赵宣宣眼神变得失落。

唐风年比较镇定，微笑道：“本应如此，既然享朝廷俸禄，就不能只顾自己贪玩。”

巧宝又快速补充：“等我在云贵和巴蜀那边办完差事，我就原路返回，还可以顺便回来跟爹爹、娘亲、祖母聚一聚。”

“这样不算贪玩。只要我把差事办好，皇上就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
关于皇上的个性，她逐渐摸熟了。

唐风年笑道：“这样确实合情合理，不过，不可放肆，免得招来别人嫉妒。”

巧宝一边啃鱼丸子，一边点头答应，然后高兴地说：“京城那边的鱼丸子比不上福州的。”

付平安接话：“等下雪天，可以开辟一条商路，把福建这边的鱼丸运去北方卖。”

唐风年一边伸筷子夹菜，一边思索片刻，说：“北方并不缺鱼，特别是辽东和山东，福建这边的鱼丸只能靠风味取胜。”

“如果真开辟这条商路，只能薄利多销，但恐怕运输成本太高。”

“毕竟，运送的不单单是鱼丸，还必须有许多冰雪，否则鱼丸半路就坏了。”

巧宝赞同：“这就像运新鲜荔枝一样困难，不过，将来肯定有更好的办法。”

晚饭后，一家人继续闲谈到深夜。

然后，巧宝和赵宣宣搂搂抱抱地睡觉，如同牛皮糖一样粘一起。

到了第二天上午，巧宝和付平安不得不重新出发，离开福州，一路向西。

巧宝泪汪汪，赵宣宣也是如此，就连一向沉稳的唐风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
巧宝的这趟差事不轻松，唐风年料想一家团聚至少要等半年后。

他愿意亲自为巧宝的差事保驾护航，可惜自己分身乏术，无法一路跟随小闺女。于是，只能像大鸟教雏鸟学飞一样，有时不得不狠下心来，让小闺女自己去吃苦、闯荡。

— —

京城，越来越热。

王玉娥心情不佳，身体又不舒服，变得吃不下饭。

妞妞来串门子，眼看姑奶奶一副蔫蔫的模样，连忙紧张地问：“姑奶奶哪里不舒服？请花太医来把脉没？”

“没事！”王玉娥懒懒地摇头，说：“胃口不好而已，每年都有这么几天。”

“一点带热气的东西都不想吃。”

她拍拍旁边的椅子，让妞妞坐下。

妞妞自告奋勇，非要亲自去厨房做炸酱面和凉皮，因为前些日子，她夫君史玉林上火时，也是吃不下东西，后来她就想办法，做炸酱面或者凉拌凉皮给他开胃，史玉林反而吃胖了。

炸酱面先做好，凉皮还得再等半天。

当炸酱面和凉拌菜摆到面前时，王玉娥为了给妞妞面子，拿起筷子，勉强吃几口。

妞妞又讲外面闹的笑话，逗王玉娥开心。

恰好这时，元宝抱着金哥儿，也来了。

金哥儿不知为啥，隔着老远，就开始冲王玉娥哈哈笑，透着活泼。

王玉娥忍俊不禁，伸手把他接过来，抱一抱，逗一逗：“你乐啥？”

“是不是吃了啥好吃的？或者在路上捡到银子了？”

金哥儿还不会说话，元宝凭借自己的猜测，替他解释：“金哥儿喜欢太姑奶奶，喜欢大姨姨，所以一见面就高兴。”

接着，她细心地注意到茶几上那没吃完的半碗炸酱面，又通过筷子摆放的朝向判断出这面是王玉娥吃剩下的。

为何吃剩这么多？是太咸了，不好吃吗？

她一边瞎猜，一边微笑道：“我在家也吃炸酱面，因为有些上火，吃不下饭，喝凉茶也不管用。”

妞妞接话：“姑奶奶也胃口不好，这面是我刚才亲手做的。”

元宝的表情顿时变重视，她没有介意这碗面是王玉娥吃剩下的，她另拿一双干净筷子来，亲自尝一口，认真地品一品，然后提建议：“可以放些茄子丁，把多余的酱汁和油吸走。”

“另外，多放小白菜和切成碎丁的香干，别放肉末做的哨子，直接把卤过的肉切成薄片，最好再加点猪耳朵。”

“姑奶奶爱吃蒜，可以再加些生蒜末和芫荽。”

妞妞哭笑不得，说：“照你这样做，那还是炸酱面吗？变成四不像了。”

“不过，为了姑奶奶，我再做一次试试。”

说完，她站起身，又走向厨房。

王玉娥大声劝阻：“妞妞，算了，别忙！”

“回来坐着，说说话就行！”

她觉得，聊天反而比吃东西更舒服。

然而，妞妞不听劝阻，非要去厨房忙活。

王玉娥无可奈何，只能任由她去。

元宝东张西望，问：“姑爷爷、卫姐儿和小胖子又上茶楼听故事去了吗？”

金哥儿乖乖地坐王玉娥腿上，不吵不闹，黑葡萄似的眼睛也四处张望，仿佛在寻找什么。

王玉娥替金哥儿抚一抚小衣裳的褶皱，说：“受福馨长公主邀请，到公主府玩去了。”

“孩子爷爷爱凑热闹，我觉得头晕，就懒得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