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和坐在那把椅子上,屁股底下的棉垫己经坐得冰凉。他没动,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风从街面上卷过去,把尘土和几片烂叶子刮起来,打在玻璃上,沙沙地响。那声音很干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着一块旧木板。
桌上的那半杯水,水面结了一层薄皮。他伸出食指,轻轻碰了碰,水纹晃了晃,映出天花板上那块黄褐色的印子。那印子很大,形状像个侧着脸的人头,看久了,又觉得像一块溃烂的伤疤。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也没看出个究竟。
走廊里,有脚步声。
不是皮鞋,也不是布鞋。是那种很软的千层底,踩在厚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脚步声停在门口,停了很久,久到苏清和以为那人站累了,会转身走掉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老头。
苏清和认识他。或者说,他以为自己认识。这是客栈的老板,一个平时缩着脖子、走路踮着脚、连大声咳嗽都不敢的老头。可此刻,这个老头站得笔首,背一点也不驼了。他手里没拿算盘,也没拿账本,只是垂着两只干枯的手,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苏清和。
走廊里的煤气灯忽明忽暗,光线落在老头的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“苏少爷。”
老头开口了。声音不再是那种卑微的、讨好的腔调,而是很沉,很稳,像一块扔进水里的石头。
苏清和没动。
他看着那张脸。这张脸他在客栈见过,缩着脖子,赔着笑脸,像个被生活榨干了汁水的橘子皮。可现在,这张脸很平,很硬,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。
“你不该回来的。”老头慢慢往前走,脚步依然没有声音,像鬼魂一样滑行过来,“知晚要是知道你回来了,她在底下也睡不安稳。”
苏清和的心猛地一抽。
知晚。
沈知晚。
那个跳井死的姑娘。
“你……”苏清和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沙子,“你是谁?”
老头走到桌边,没有坐下,只是倚着桌沿。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冷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老头说,“重要的是,我是那个让陆承煜入局的人。也是那个,把知晚推进井里的人。”
苏清和没动。
他看着那张脸。这张脸,和记忆里沈知晚的脸,隐隐约约有些相似。是了,这才是沈家的老爷子。一个为了家族权势,能亲手把女儿推下井,也能把整个姑苏城搅得天翻地覆的怪物。
“陆承煜算个什么东西。”老头慢悠悠地说,声音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他就是一条我养的狗,咬谁,什么时候咬,都是我递的骨头。我让他去逼苏家,他就得去。我让他去碰知晚,他就得去。”
老头抬起手,指关节粗大,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。
“知晚那孩子,心气太高。她不该看上你。一个快垮了的苏家,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,配不上我沈家。”他顿了顿,眼睛里没有光,“我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你,让你知难而退。是陆承煜那个蠢货,下手没轻没重,把事情闹大了。”
苏清和看着他。
他想起沈知晚跳井那天,井边那双绣花鞋。想起她袖口那点没藏好的青痕。原来那些都不是意外,是早就写好的剧本。他苏清和,还有沈知晚,都只是这老头手里,随便摆弄的棋子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露面。”苏清和问。声音很平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因为苏清砚。”老头的眼神变了,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活气,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,“我把苏清砚也养成了狗。一条比陆承煜更疯、更狠的狗。”
“你以为老赵是来保护你的?笑话。”老头往前凑了凑,一股子老年人特有的、混着樟脑丸的酸味扑面而来,“老赵的人盯着苏清砚,我也盯着。我看着你从上海来南京,看着你钻进我布的局里。苏清和,你以为你是钉子?你只是我手里,用来扎死苏清砚的最后一根针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看着老头那张脸。看着这张脸,和苏清砚那张脸,在昏暗的光线里,渐渐重叠在一起。原来如此。原来这世上,根本没有谁是赢家。陆承煜是棋子,苏清砚是棋子,他苏清和也是棋子。只有这个躲在幕后的老头,像个无聊的看客,坐在戏台底下,嗑着瓜子,看着台上的人一个个流血、死去。
“日本人那边,我也打过招呼了。”老头慢悠悠地说,“他们恨你,想拿你的人头去领赏。我告诉他们,这个人的血,得留给我自己放。”
本章 第50章 旧账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《烟锁故梦》。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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