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钟声

苏清和醒来的时候，窗户外面在下雨。

雨不大，细细的，像撒面粉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，一道一道，把外面的房子拉得很长，像要化了。

楼下有钟声。
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他不记得这附近有教堂。南京城里庙多，教堂不多。钟声很闷，像有人用锤子在敲一块埋在地下的铁。这声音穿透雨幕，不像是敲给活人听的，倒像是敲给死人听的。它每响一下，苏清和就觉得胸口那块地方，跟着沉下去一分。

他起床，走到窗边。街上没有人，也没有车。雨水在地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。那口钟还在响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慌，像在数着什么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他穿好衣服，开门下楼。

客栈的大堂空荡荡的，柜台后面没有人，账本摊开着，上面有水渍。他走出去，站在门口的屋檐下。

雨还在下。

钟声是从东边来的。他往那边看，只看见一排排灰色的屋顶，和几根伸出来的烟囱。没有什么教堂的尖顶，也没有钟楼。那声音就像是首接从地底下冒出来的，从那片废墟里。

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从巷口走出来，扁担吱呀吱呀地响。苏清和叫住他。

“那边，是不是有个教堂？”

老人停下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他没抬头，只是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教堂。”老人说，“早拆了。那边……是一片荒地，以前有个日本修道院，也塌了。那地方邪门，没人敢去。”

说完，他挑起担子，继续往前走，脚步很慢，像在数着地上的砖。

苏清和站在原地，听着那口钟还在响。
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钟声停了。

雨也小了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钟声是个信号。就像以前在姑苏，晚饭的钟一响，就意味着一天结束了，该回家了。

可在这里，钟声响过，意味着什么呢？

他转身往回走，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，看见最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。里面没有光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
他停住脚步。

走廊里很静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
他走过去，停在门口。正要往里看，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

他猛地回头。

身后没有人。

只有空荡荡的走廊，和几盏忽明忽暗的煤气灯。

他转过头，再看向那扇门。

门不知什么时候，己经关上了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，像锁舌扣进了锁孔。

苏清和回到房间，坐在桌边。桌上的那半杯水，水面结了一层薄皮。他伸出食指，轻轻碰了碰。

水纹晃了晃，映出天花板上那块黄褐色的印子。那印子很大，形状像个侧着脸的人头。他盯着那个印子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发酸。

他忽然想起沈知晚说过一句话。

她说：“我爹以前信佛，后来不信了。他说，这世道，佛也救不了人。”

那时候他不明白。

现在，听着那远去的钟声，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有些东西，不是佛，也不是神父。它只是藏在暗处，等着人去死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门。从夹层里，他摸出那支老赵给他的钢笔。笔身很凉，像一块冰。

他把笔握在手里，指腹着笔帽上的那道划痕。

那是以前在交易所，被阿西不小心碰掉的。那时候，他还觉得可惜。现在看来，这点划痕算什么。

窗外，雨彻底停了。

月亮出来了，冷冷地挂在天上，照着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。

长街的尽头，那片曾经的修道院废墟里，隐约站着一个人影。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那人身着黑衣，像一块立在荒草里的碑。

苏清和看着那个人影，打了个寒颤。

他知道，那个人，就是那口钟在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