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钟声与故人

雨停了。地上的水洼里有月亮的影子，一踩就碎。

苏清和没睡。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楼下有钟声。
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那钟声很闷，不像是从寺庙里传出来的，倒像是从城东那片荒地底下传上来的。他不记得那儿有教堂，只记得那里以前是个乱葬岗。后来日本人来了，盖了点房子，又拆了。

钟声停了。

但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。不是南京城惯有的尘土味，是一股子混着硝烟和陈旧木头燃烧后的味道，像是谁在烧一本旧书，烧了一半，又用灰把火盖住了。

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。

不是布鞋，也不是皮鞋。是木屐。那种硬硬的、敲击地面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敲得人心慌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棉布长衫的男人。他没戴帽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微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像贴在脸上的一层纸，一抠就能掉下来。

“苏先生。”男人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，“打扰了。”

苏清和没说话。他看着这个男人。这张脸很普通，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。但那双眼睛很特别，很深，像两口枯井，里面什么都长不出来。

“我是佐藤。”男人微微鞠了一躬，动作标准得像在东京的寺院里，“住在东边那片废墟里。以前，是个神父。”

佐藤。

苏清和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名字。很陌生。但他想起那个挑担老人说的话——那片废墟，以前是个日本修道院。

“我不信教。”苏清和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佐藤笑了笑，很自然地走进房间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，“我来，不是为了传教。”

他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姿势很端正，像个听课的学生。

“我是来还债的。”佐藤看着苏清和，眼神很专注，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，“知晚的债。”

苏清和的身体僵住了。

知晚。
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，猛地扎进他的太阳穴。

“你认识她？”苏清和的声音很哑，像含着一口沙。

“算是吧。”佐藤说，“她死的时候，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。她说那是你买的。甜。”

房间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。

苏清和看着佐藤。看着这张陌生的脸。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，好像在哪里见过。不是在南京，也不是在上海，而是在很久以前，在姑苏的某个午后，隔着一条河，看见过的一个背影。

那个背影很高，很首，站在沈家的门口，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。

“你是……”苏清和刚要开口。

佐藤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。

“别问我是谁。”佐藤说，“问了也没用。我只是个路过的人，看见了一场大火，顺便捡了一点灰。”
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。

“苏先生，好好休息。”佐藤往门口走去，走到门口时，他又停了一下，“对了，令弟苏清砚，最近很忙。他在查一批药品的去向。那批药，好像是要送去鄂北的。”

说完，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脚步声远去了。木屐声消失在楼梯口。

苏清和站在原地，一动没动。

他走到桌边，看着那半杯水。水面很平静，映不出天花板上的那个印子了，只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。

他忽然想起，知晚说过，她父亲以前脾气很好，后来去了一趟北方，回来就变了。变得不爱说话，变得手里总拿着一把剪刀，见什么剪什么。

那时候他不明白。

现在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，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
有些东西，剪不断，也烧不烂。它只是藏在暗处，等着人去死。

他伸出手，端起那杯水。

水很凉，凉得刺骨。

他把水泼到了窗外。

水洒在楼下的青石板上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，很快就被风吹干了，什么也没留下。

就像那个叫佐藤的男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