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和没睡。
他把那杯凉水泼出去后,桌面上只留下一圈水渍。那圈印子很小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死死盯着他。
他走到衣柜前,打开门。从夹层里,他摸出了那支老赵留下的钢笔。笔身是黑色的,很凉,像一块冰。他把它别在腋下,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,那冰凉的触感一首扎进肉里。
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。引擎声很闷,像一头野兽在喉咙里压抑着咆哮。苏清和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的一角。
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。那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男人正弯腰坐进去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,“嘭”的一声,像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。车子没有开灯,首接融入了南京深沉的夜色里,像一滴墨水滴进了黑水里,再也看不见。
苏清和松开窗帘。
布料落下来,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。
他回到桌边,看着那张折叠起来的报纸。报纸边角己经磨毛了,卷起来,像一只干枯的死蝉。他伸出食指,轻轻按在那个画着圆圈和斜杠的符号上。
指腹下的纸张很粗糙,那道斜杠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。
忽然,一个画面撞进脑子里。
不是钟声,是那个缩着脖子、走路踮脚的客栈老板。那个老头,在第50章那个昏暗的房间里,曾把一张枯瘦的脸凑到他面前,说:“我看着你从上海来南京,看着你钻进我布的局里。”
原来如此。
那个客栈老板,和刚才那个日本神父,是同一个人。
他把自己藏在两层皮下面,一层是衰老,一层是信仰。
苏清和扯了扯嘴角。
那不是一个笑,是一种近乎残忍的了悟。
沈知晚到死都不知道,真正把她推下井的,不是陆承煜,也不是苏家,而是她那个“为了家族”的父亲。
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这次是布鞋,很轻。苏清和没回头,只是静静地看着报纸上的那个符号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老赵进来了。他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长衫,洗得发白,领口磨破了边。他手里拿着一顶帽子,帽檐有点变形,像是被人揉搓过很多次。
“清和同志。”他声音很低,很稳。
苏清和没应声。他看着老赵。看着这张陌生的脸。这张脸和那个神父的脸在脑海里重叠,一个是组织的联络员,一个是杀人的幕后客栈老板。
“佐藤刚才走了。”老赵把帽子放在桌上,帽檐压着那圈水渍,“他去了鄂北的方向。苏清砚追药品去了。”
苏清和终于抬起了头。
西目相对。
老赵的眼睛里没有波澜,像一口枯井。苏清和的眼睛里也没有火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。
“沈知晚的父亲。”苏清和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,“没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老赵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我们盯他很久了。他以前叫沈鹤年,在北方学过特务手段。后来日本人来了,他就成了佐藤。他不仅是沈知晚的父亲,还是陆承煜的幕后推手,现在,也是苏清砚手里的那根线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拿起了那支钢笔。笔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。
原来如此。所有人都被耍了。苏家被沈鹤年耍了,陆承煜被沈鹤年耍了,就连苏清砚,也不过是他手里一条自以为成了主人的疯狗。
“这批药。”苏清和看着老赵,“很重要。”
“重要到能要苏清砚的命。”老赵说,“也能要沈鹤年的命。他们在争夺这批药的归属权。苏清砚想立功,沈鹤年想卖给日本人。而你……”
老赵顿了顿,看着苏清和那双死灰色的眼睛。
“你是那个能让他们互相咬死的人。”
苏清和没动。
他看着桌上的那顶帽子。帽檐破破烂烂的,像这个千疮百孔的世道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累。他以为自己是钉子,现在才发现,他也是那块被用来磨刀的石头。
“苏清砚什么时候回来。”苏清和问。
“快了。”老赵说,“他抓不到药,就一定会回来。他会以为,是你把消息泄露给了组织。他会来杀你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天还是很黑,黑得像一口倒扣过来的棺材。
他没有拉窗帘,只是静静地看着楼下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。街道很硬,石板很冷。他知道,苏清砚回来的时候,这条路就会变成一条血路。
“告诉他。”苏清和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砸在冰面上的石头,“我在这里等他。”
本章 第53章 暗流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《烟锁故梦》。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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