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苏清和把那支钢笔,插进了靴筒里。
皮革很硬,硌着脚踝骨。他没有带行李,也没有去退房。他只是把那张画着圆圈和斜杠的报纸,铺在了床铺上。纸很白,像一层刚刷上去的尸粉。
他走下楼梯。
大堂里的账房先生还在噼里啪啦地拨算盘。看见苏清和下来,他没抬头,只是把算盘珠子拨得更响了些,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苏清和没理会。他径首走出客栈大门。
门口那两个便衣不见了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跑。阳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上,反光刺眼,像无数把插在地上的尖刀。
他没往警备司令部走,也没往车站走。
他往东走。
朝着那个钟声响过的地方,朝着那片废墟。
路越走越窄,人也越来越少。空气里的味道变了,不再是南京城惯有的尘土味,而是那股子混着硝烟和陈旧木头燃烧后的味道,像是谁在烧一本旧书,烧了一半,又用灰把火盖住了。
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那片废墟到了。
断壁残垣,烧焦的梁木支棱着,像无数个死不瞑目的骨架。风穿过其间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苏清和走进去。
脚下全是碎瓦和荒草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灰烬上。他记得那个挑担老人说过,这里以前是个日本修道院。
他在那口枯井边停下了。
井台早就塌了,只剩下黑黢黢的一个洞口,像一张张开的嘴,要把这世上的光都吞进去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苏清和没回头。
脚步声很轻,是千层底。那个穿着深灰色棉布长衫的男人——佐藤,或者说沈鹤年,从一根焦黑的梁柱后转了出来。
他手里没拿东西,只是垂着两只干枯的手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微笑。
“我还以为,你会躲在客栈里,等着清砚来杀你。”沈鹤年走近了些,一股子老年人的樟脑丸酸味,混着淡淡的硝烟味,扑面而来。
苏清和转过身。
两人隔着三步远,对视着。
沈鹤年的眼睛很深,像两口枯井。苏清和的眼睛很平,像两口结冰的潭。
“那批药,”苏清和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,“你没卖给日本人。”
沈鹤年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清和,你还是这么聪明。那批药,我藏起来了。日本人给的价太低,我不满意。”
“你想卖给谁。”苏清和问。
“谁给的价高,就卖给谁。”沈鹤年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精光,全然没了神父的悲悯,“清砚想抢回去邀功,日本人想抢回去打仗。他们都在找,可谁也找不到。”
他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,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:
“清和,你也别白费力气了。你那个组织,给不起这个价。这乱世里,只有活下来,才是最值钱的。”
苏清和没说话。
他看着沈鹤年。看着这张脸。这张脸,和多年前沈知晚的脸,隐隐约约有些相似。只是沈知晚的脸是温润的,是月光下的水;而这张脸,是干枯的,是旱地里裂开的泥。
“知晚死的时候,”苏清和忽然说,“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。”
沈鹤年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她说那是你买的。”苏清和继续说,每一个字都像在嚼碎一块冰,“甜。”
沈鹤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那层贴在脸上的假笑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她就是心气太高。”沈鹤年冷冷地说,“为了个男人,连命都不要。没出息。”
苏清和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为了权势,能亲手把女儿推下井,能把自己伪装成客栈老板和神父的怪物。
他忽然觉得,沈鹤年比陆承煜还可怕。陆承煜是明着的恶,而沈鹤年,是烂在骨子里的毒。
“药在哪里。”苏清和问。
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?”沈鹤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仰头笑了起来,笑声干涩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“苏清和,你是我手里最好用的一颗棋子。我怎么可能让你活着带走那批药?”
他笑够了,眼神骤然变得阴冷。
“我会告诉清砚,是你把药的消息透露给日本人的。我会让他亲手,把你这个叛徒,剁成肉泥。”
苏清和没动。
他只是缓缓地,抬起了右手。
手里空空如也。
但他看着沈鹤年的眼神,却像看着一个死人。
“你没机会了。”苏清和说。
话音未落,废墟外传来了急促的汽车刹车声。
本章 第54章 归途 来自 小陈爱吃饭 的《烟锁故梦》。博阅217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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